四百五十八名官员爭著“毁家紓难”、“倾其所有”,蒋瓛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北镇抚司外院里,现银已经堆成了小山。
可银子越多,帐越乱。
锦衣卫的緹骑,能扒皮抽筋,但对那些田契、飞票、钱庄流水、寺庙掛靠、乾亲代持,却是一窍不通。
第三日清晨。
一名锦衣卫千户顶著两个黑眼圈,捧著几摞帐册走进值房。
“大人,周衡的家底查不明白。”
蒋瓛抬起头,眼神阴沉。
那千户苦著脸道:“这老小子说自己名下只有两套宅子、三万两现银。可属下顺著他小舅子往下查,查到苏州、嘉兴几个乾亲,发现钱庄里有大笔飞票流转。”
“可银子转了七八道,最后落到哪儿,死活对不上。”
蒋瓛一巴掌拍在案上,“这帮老狐狸。”
他冷笑一声,眼底杀气翻涌,“嘴上喊著倾家荡產,背地里居然还想昧下一些?”
千户低下头,不敢接话。
蒋瓛盯著案头那些密密麻麻的帐册,眉头越皱越紧。
杀人他是专业的,可这帐,是真他娘的难看懂。
半个时辰后,华盖殿。
朱允熥正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里翻阅著工部呈上来的火器改良图纸。
图纸上,三眼火銃、虎蹲炮、大將军炮的结构被硃笔圈了好几处。
蒋瓛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先是將北镇抚司遇到的困境原原本本地匯报了一遍,而后艰难开口:“殿下,臣无能。”
蒋瓛低著头,语气中透著几分无奈:“兄弟们识字尚可,抄家也还利索。可这些钱庄飞票、田產折算、香火帐、盐铺暗帐混在一起,確实有些力不从心。”
朱允熥听完,並未发怒,只是將手中的图纸轻轻放在书案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步,贪官的家產不是靠锦衣卫就能轻易理清的。
“术业有专攻,这不怪你。”朱允熥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侧的杨士奇,“士奇,监察院那批算科生,练得如何了?”
杨士奇立刻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自信道:“回殿下,臣从国子监、寒门士子、江南帐房子弟里挑了一百二十人。这批人日日拆帐,已经把复式记帐法练熟了。只要帐册还在,哪怕银子绕过十家钱庄,他们也能顺藤摸瓜,给它查个底朝天!”
“好!”朱允熥猛地一抚掌,“你即刻带著算科生进驻北镇抚司!”
杨士奇眼中精光一闪,“臣遵旨!”
这一日,北镇抚司外院的景象足以载入大明史册。
一百二十名穿著青色生员服的算科生,每人面前摆著一把特製的算盘和厚厚的帐簿。在他们身后,是手按绣春刀、面无表情的锦衣卫。
“噼里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