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远推门进来。他依然穿著那件长衫,推了推金丝眼镜。
“陆处长。”宋清远走到桌前,“印刷车间的机器调试完毕。山本先生送来的油墨,隨时可以上机。”
陆明辉看著宋清远。
“宋顾问。”陆明辉靠向椅背,“你昨晚在哪?”
“在车间盯机器。”宋清远面不改色。
“没出去过?”
“没有。”
陆明辉点点头。
“山本宪藏盯著油墨。”陆明辉拿起一支钢笔,在指间转动,“他不会允许我们轻易动他的东西。炸毁油墨的任务,不好办。”
宋清远笑了笑。
“硬炸当然不行。”宋清远双手撑在桌面上,压低声音,“但如果,油墨自己烧起来呢?”
陆明辉转笔的动作停住。
“山本带来的油墨,为了保证防偽效果,里面添加了大量的镁粉和磷化物。”宋清远盯著陆明辉的眼睛,“极度易燃。只要温度达到临界点,遇水即爆。”
陆明辉看著他。
“临界点是多少?”陆明辉问。
“车间锅炉房的蒸汽管道,正好从三號仓库的地下穿过。”宋清远站直身体,“只要稍作改动,仓库地下的温度就会在今晚达到燃点。”
陆明辉放下钢笔。
“等我命令。”陆明辉说。
宋清远点头,转身出门。
陆明辉转头看向窗外。
天空阴沉,酝酿著新一轮的暴雨。
毛森还在梅机关的地下室里熬著。油墨今晚就会化为灰烬。
但陆明辉的视线,越过诚达公司的院墙,看向了法租界的方向。
桌上的专线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陆明辉接起听筒。
“明辉。”中岛的声音透著一股压抑的兴奋,尾音往上挑了半个调,“毛森开口了。”
陆明辉握著听筒的左手,无名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招了什么?”陆明辉声音平稳。
“他吐出了一个名字。”中岛一字一顿地说,“纸鳶。”
財务室的门虚掩著。没有开灯。
陆明辉推开门,反手锁死。
黑暗中,一股浓重的酒精味和极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陆明辉没有按开关。他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窗帘。
划燃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光亮起。
顾云秋靠在办公桌后的阴影里。
她脱了那件满铁的洋装外套,只穿著白色的衬衣。衬衣的右侧袖子卷到了手肘,小臂上缠著一圈绷带。绷带渗著血。
她手里握著一把白朗寧,枪口垂在腿边。
火柴烧到尽头,熄灭。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