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直当丫头,婚事肯定是主子们做主,好的呢,像紫草那样配了有功名的人,当个秀才娘子,就是世人眼中的大造化了。
可凡是考取功名的,哪个没有野心?年轻人心高气傲,都觉得自己来日势必成就一番大事业,天下多的是好女子,真的甘心娶一个丫头,一个奴才吗?
就算真成了,男方必然是吴先生那等被磨去志气的,年纪就大了,过去就要给人当后娘。
若想再好的,肯定要放籍,毕竟哪有官太太做奴婢的呢?
所以,夏莲和周山是真的想过来日向主子求情,给女儿放籍。
只是没想到,女儿小小年纪的,也想过了。
金渔抓着她的手,“那您和爹呢?”
夏莲和周山只想过金渔,还真没考虑过自己。
这会儿被女儿问了,她才认真想了许久,“先顾你自己。”
透过昔年孟有田一事就能看出,想放籍脱身,靠的是主仆之情以上的私人感情。
徐白虹和孟有田两人从小吃着同一个娘的奶,一起长大,这种感情已经非常接近于真正的兄弟,所以徐白虹会发自内心的希望孟有田过得好,让他的子孙后代能够科举,也像自己一样享福。
因此不等孟有田开口,徐白虹就主动给他放籍,还给他油水多的肥差。
若非孟有田贪心不足,孟家在地方上就起来了!
但是在高敏身边,金渔显然没有这样的体面,也永远达不到那样的情分。
无论金渔再如何能干,在高敏看来也只是陪房家生子的女儿,从根源上就是她的所有物和私人资产:
金渔做不好,该罚;做得好,理所应当得,一点财物上的赏赐和言语夸奖,就算主子仁至义尽。
甚至作为工具,金渔前期靠出谋划策立足,后期这样的本事越强,反而更容易被留在内宅,留在高敏身边使唤,更难脱籍。
所以当初她换牙,因为不大体面而临时被调到安姐儿身边,不得不说也是命运的神来之笔,一下子就让事情有了新的转机:
金渔摇身一变,突然就成了陪伴小姐长大的心腹丫头。
在过去这些年中,金渔又很主动地对安姐儿施加影响,不断提升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
如今金渔和安姐儿的情分早已超过高敏对翠溪和翠清,几乎可以与昔日徐白虹和孟有田比肩。
以现在二人之间的关系,只要抓住合适的机会,放籍是水到渠成的事。
夏莲认真听她说完,问道:“那放籍之后的日子呢,你有什么打算?”
金渔早想好了,“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像春柳这样,脱籍后依旧在姐儿身边当差,既有进项,又有靠山……”
在这个年代,女人在外过活并不容易,哪怕金渔拥有房产,也可能引来恶人的觊觎,所以她仍然需要强有力的政治庇护。
如果实在留不下,金渔也会选择挨着安姐儿家住,隔三岔五递帖子拜会一番,叫外人知道她不是没有靠山。
确认女儿依旧冷静克制,夏莲松了口气,“就是这样。”
时下有种风俗,一旦某人做了官,立刻就会有亲朋好友乃至十里八乡的老乡,携财产,举家来投,主动卖身为奴,以求得庇护。
为什么?
因为普通人想在外面生活真的很难。
没本事?光苛捐杂税就能要了你的命。
有本事?树大招风,保不齐哪天就祸从天降。
说到底,讨好主子和讨好外面那些衙役、官员,有什么分别呢?
给人当奴才确实失去了自由,但同时也获得了庇护,不用整日担惊受怕,惟恐辛苦所得被人夺去。
普通百姓的灭顶之灾,在当官的人眼中,也许只是抬抬手就能拂去的尘埃。
金渔反复斟酌过,以她和安姐儿多年的感情,再加上安姐儿的品行,计划完全可行。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金渔不免生出一点野望和贪心,想着能否也将父母拉出泥潭。
但其中有个无法回避的阻碍:即便来日安姐儿出嫁,高敏也只会把金渔一个人的卖身契给安姐儿,周山和夏莲夫妇依旧是高敏的奴才。
这就意味着,安姐儿能做主的自始至终只有金渔一个人。
更要命的是,按照世俗习惯来讲,长辈立了功,自然而然会惠及下一代:如果周山和夏莲先放籍,金渔就自动变成良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