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宝起身,双手执壶,郑重地沏了一杯热茶递过来,“我明白你心中顾虑,不过我可以在此发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娘知,再不会有第四人知晓。你若治得好,自然皆大欢喜,我们娘儿俩一辈子念你的情;治不好,也权当无事发生,我再额外谢你一份辛苦银子,日后绝不再提,更不会就此迁怒。如有违背,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你这!”
金渔没想到他竟会发这样重的誓,说到这份上,就不好拒绝了。
不过金渔心中仍有疑惑,“你在世子跟前是一等一的心腹,恁般的得脸面,总能找到几个愿意为她看病的吧?”
德宝苦笑,犹豫了下,“此事就说来话长了。”
先说头一条,精通妇科的大夫本就稀少。
虽说本朝相对开放,没什么严苛的男女大防,可但凡治病救人,难免涉及到隐私部位,自不能一概而论,也容易被牵扯到家务事中,这就很不妙。【注】
另外,因妇人多常居于内宅之中,处理诸多琐事,又被世俗所压迫,容易心情郁结,诱发多种病症。其病情的复杂、繁琐远胜男病人的十倍有余,很难彻底医治,易影响大夫风评。【注】
两相结合之下,就极少有大夫愿意花心力钻研妇科,更有“宁医十男子,不医一妇人”之说。【注】
非但医疗资源方面苛刻,更有许多女眷为世俗所束缚,很不愿意找男大夫诉说,自以为耻,讳疾忌医。
导致即便有心善的大夫愿意钻研妇科,也多面临缺少病例的窘境,医术难以精进。
而德宝之母还面临另一重困境:
争权。
她早年没了男人,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很不容易,后来德宝千辛万苦从一干随从中脱颖而出,成为最受世子倚重的心腹,母子三人的处境才好了一些。
可即便如此,德宝的娘也没有因此一步登天、地位稳固,依旧要时时与人竞争,从不敢有一丝懈怠。
后来身体不适,德宝娘也不敢歇息:
即便主子开恩,赏几日假出去养病,等来日养好了,焉知主子跟前还有自己的位置?
后来病症越拖越严重,德宝娘就更不敢说了:万一被人告到上面,主子们忌讳,直接夺了她的差事呢?
还不如瞒着,能瞒多久是多久。
德宝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始终无计可施,直到今天看见了金渔把脉的一幕:
她是女人,又师从名医,而且还有王夫人的先例……
金渔又没在外面正儿八经开堂坐诊,完全可以随便找个针线铺子、茶肆等不引人注目的日常场所碰头,就算被府上的人看见了也不会往看病上想。
难得听德宝这样推心置腹的说话,金渔听完,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最佳人选,又不免有些感同身受:
德宝娘的处境,和金渔一家三口的何其相似!
主母、小姐全年无休,奴才们自然也没有假期,一年三百六十天,何曾懈怠过一日!
也就是如今金渔放籍了,有稳定的收入和小爵爷这座靠山了,近来才能松快几日。
“咱们丑话说在头里,我未必能治好……”
金渔自己就是安姐儿的心腹,深知这种公私一体的心腹人对主子们的影响有多大,实在不好得罪。
何况这些年看下来,安姐儿和世子也颇有些青梅竹马的意思……
金渔刚一开口,德宝就冲她双手作揖,“我明白,只要你肯见见我母亲,无论生死好歹,都欠你一个大人情!”
“先不忙谢,说说什么症状吧。”
人情债最难还,更何况还是世子身边的人,能调动、穿插的资源非同一般,这份承诺还真不是一般的重。
德宝想了一回,“真要说起来,倒不是什么要命的症状,不过浑身燥热,出汗易怒,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娘的怎么可能和儿子细细讨论这种事?皆是德宝常年累月慢慢观察得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德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金渔的表情,生怕她说治不了。
什么世子,什么侯府,什么随从的,此刻统统消散,剩下的只有医患。
金渔听罢,心下一松。
这些症状太典型了:更年期综合症!
金渔神色不变,就见德宝愁得抓耳挠腮,半点瞧不出素日跟着世子的威风,“说句不孝的话,若果然是什么要命的大病,我豁出脸去求求世子,请个正经大夫也就看了……”
偏是这样不上不下不痛不痒的妇人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