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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身出户(第1页)

方烬在安全屋修今天的第四台义体。

一台肘部液压臂。客户是码头集装箱区的装卸工——原装的手肘被集装箱门夹断了,换了一个旧的液压臂,现在已经老化到连一瓶啤酒都举不起来。方烬把液压臂拆开,里面的密封圈全裂了。裂得像老宅走廊上那只茶杯的口。只是方烬没见过那只茶杯。他只知道要把这件东西修好。

他听到门外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一个重一点——宋辞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个轻一点——沈砚。沈砚走路脚后跟不拖地。鞋底从地面抬起来的时候是干净的。没有摩擦。方烬认得这个区别。他在港口区住了七年,靠脚步辨认客户——进了他这栋楼的,是来找他修义体的还是来找麻烦的,他从脚步声就能分辨。

但今天沈砚的脚步比他熟悉的轻了大概半度。

不是速度慢了。是落地的力道变了。这个人走路的时候在地面上少放了什么东西——具体少了什么,方烬说不上来。但他听到了。

门开了。

宋辞先进来。他看了方烬一眼——不是那种要传递新闻的眼神。是看过方烬之后往沙发方向看了一眼,意思是「你看看他」。然后他走到茶几旁边,从方烬的工具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站在墙角喝。没有坐。

沈砚走进来。

方烬手里的螺丝刀停在液压臂的密封圈上。他看着沈砚——沈砚只穿了一件衬衫。

领带还在。袖口折了两折。左边手腕上那道白色的细疤露在外面。方烬不是第一次看到这道疤。但他第一次看到沈砚没有穿外套——不是把外套放在车里或者搭在臂弯里。是根本没有外套。他的肩膀比穿着西装外套的时候窄了一点。不是体型窄。是轮廓变了。西装外套肩线上的那道缝线会把他的肩膀撑出一个小直角。现在那个直角没有了。只剩下一件皱了一条线的衬衫。

方烬把螺丝刀放下来。擦手。站起来。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着方烬——方烬看到他的眼睛。不是平时那种灰蓝色外圈黑色内圈的颜色。是里面的瞳孔比平时散开了一点——光折射回来的面积变大了。方烬见过这种瞳孔。港口区有些赌输了一切的人在走出赌场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不是绝望。是确认了。确认自己真的输完了。然后绷了太久的东西断了。不是人断了——是把「继续绷着」这个选项本身断掉了。

「外套呢。」方烬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空的。没有数据盘。没有通讯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手。

方烬看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伸手,不是去碰沈砚的手。是松开了一直攥在左手里那块擦机油的抹布。抹布掉在茶几上。他绕过茶几。走向沈砚。

不是一个拥抱。方烬不是拥抱型的人。他只是走到沈砚面前,停在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然后用右手——那只修了七年义体的手——按在沈砚的胸口上。不是推。不是摸。是按。手心贴在衬衫胸口的布料上。感觉到下面的胸骨是硬的。心跳比平时快大概十下。不是因为走过路。是因为从老宅到安全屋的这一路上,沈砚没有把心跳降回基线。

「什么都没了。」沈砚说。

四个字。声音没有抖。——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了的操作——继承权。CEO职位。澜的继承权。在沈家老宅的椅背上。数据盘留在了桌子上。外套留在了椅背上。身上只剩一件衬衫和手腕上一道十七岁留下的疤。就这些。

方烬的手从沈砚的胸口上移开。他没有说「你还有我」。他知道沈砚要的不是这句话。沈砚要的不是被人捡起来。是要被人从另一个起点——一个和云端区无关、和沈家老宅无关、和渡鸦集团完全无涉的起点——重新开始。

方烬转过身。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里面有两瓶啤酒。他伸手拿出两瓶——不是拿着瓶颈。是手心直接握住瓶身。冰的。冰箱的冷冻层坏了,冷藏层的温度调到了最冷。啤酒瓶上有一层很薄的水珠。方烬走回沈砚面前。

他把右手里那瓶啤酒塞进沈砚手里。

不是递。是塞。瓶身直接推进沈砚的掌心。冰的玻璃碰到沈砚的皮肤——凉的。沈砚的体温本来就偏低。啤酒瓶的温度和他手心的温度可能只差了两三度。但方烬还是把啤酒塞进去了。推到了他必须握住才不会掉的程度。

沈砚的手指合上。握住了啤酒瓶。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方烬说。六个字。不是那种仪式性的——举杯、碰杯、祝酒词。是修义体的人在修理台上对刚从云端区掉下来的人说的第一句话。欢迎来到港口区。欢迎来到一个没有继承权、没有权限、没有资金的起点。欢迎来到一个只有工具和手艺的世界。

沈砚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瓶身是棕色的。标签上印着港口区本地酿造厂的标志——一只抽象的货轮汽笛。不是什么高档精酿。就是港口区码头工人下班之后喝的那种。三信用点一瓶。瓶盖上有一圈锈。冰箱太潮了。

他把瓶盖拧开。

不是用启瓶器。是用拇指和食指夹住瓶盖边缘——拧。方烬看着他拧。瓶盖的金属齿在沈砚的指节上压出了一圈印。然后盖子开了。气体从瓶口逸出来。一小缕。几乎没有声音。

沈砚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那种嘴角往上撤了一下但眼角没有动的笑。是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同时喉结往上浮了一下。——他在咽啤酒的时候,喉咙和面部肌肉同时做出了一整套「放松」的动作。方烬第一次看到沈砚做出这种笑——不是渡鸦集团会议室里那种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笑。不是老宅走廊上那种把情绪压进骨头里的笑。是啤酒的苦味还在舌根上,但肺里有个什么东西被这个苦味冲开了。

确实觉得轻松的笑。

方烬看着他笑了。方烬自己也笑了。不是弯嘴角——是他那张脸上,左边那道疤痕被扯起来的那一边。嘴角往右歪。虎牙露出来了。眼角往下坠了一点点。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会变成两道很窄的弧线。不是那种「笑起来很好看」的眼睛。是他平时不笑的时候眼睛太锐了——修了七年电路板的维修师才会有的那种眼力。所以笑和不笑之间的落差,比别人的笑容更有重量。

沈砚看着他笑。手里的啤酒瓶口往下垂了一点。泡沫已经从瓶口往外溢了几滴。他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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