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旁边倒是也不吃惊,刑事案子我见得不多,但这种情形可司空见惯了,治安案件中屡见不鲜,经常有当事人在派出所打斗起来。通知家属到场之前,我们已经告知了她丈夫的死亡原因,如果是因为悲痛失去理智,那我完全可以理解。
但以我从警这几年的经验来看,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被拦下来后,这个女人很快平静下来,开始扳着指头算起了赔偿金。
她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突然抬头报出了一个数字,我当时正在埋头看笔录,没听清楚,但抬头看到对面坐着的经理时,发现他脸色都变了。
游戏厅经理一直很冷静。即便是在这个女人疯狂嘶吼的时候,他都没有任何反击,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眼神淡定,甚至有点儿冷漠。女人张狂着要冲过去的时候,他没有退后,只是慢慢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男人有点意思。
基层派出所可以说是能够遍览人性的绝佳场所。在这里可以看到无数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更可以见识到普通人无法想象的丑陋和肮脏。几年的警务工作经验告诉我,绝不要低估人性的底线,为了钱,人能够做出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更恶劣的行径。这当然是因为作为一个警察,我要长年累月地面对社会的阴暗面,但更是在警队的工作,让我见识到了善良背后隐藏的世故和算计,以及人性的复杂和多面。
所以我常常说,如果一个人的意志力和心理素质不够坚定和坚硬(不错,就是坚硬),其实不适合警察这个职业。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会被这种无情撕掉伪善面具的腌臜所重击,充满了挫败感和困惑。
我后来最得意的徒弟韩东升就是其中一个例子。当然,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经理叫刘宇,三十多岁,面目斯文、身材颀长,有着一种与派出所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从开始传唤他到派出所时我就注意到他的特别,和那个服务员小伙的瑟瑟发抖不同,他看上去要镇定很多,面对询问对答如流,很有条理。甚至我出示证件的时候,还看到他的脸上有种若隐若现的笑容。
当我听那个女人重复了一遍数字的时候,才明白刘宇为什么表情突然变了。
别说是在二十年前,就算是现在,那个数字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意外人身伤亡案件的惯常赔偿金额。这个女人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有种毫不掩饰的急切,好像忘记了刚才她还在假装因为丈夫的死悲痛欲绝。
作为调解方,警方其实很怕碰上这种双方有着巨大赔偿落差的情况。特别是他们不愿意去法院解决的情况下,往往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和时间进行调解。当时不像现在,人们对打官司的主动性远远低于口头协商,甚至低于用肢体冲突的胜负来解决问题。
这就是我觉得意外的地方。刘宇脸上的从容虽然被一种奇怪的表情代替,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只是表示现在手头没有那么多钱,并且这个数字自己也接受不了。对面的女人立刻恢复了刚才的狰狞,正准备继续有所动作的时候,我制止了她,并且建议双方如果协商不成,可以走民事诉讼程序。有些事情,在派出所是解决不了的,不如让法院来裁决。
女人当然不同意。她开始在地上打滚、吼叫,意图逼对方就范,这反而对警方有利,当我厉声告诉她再这样下去将涉嫌妨碍公务的时候,她迅速翻滚起来,气呼呼地走开了。离开派出所的时候,她还对刘宇说,知道他的店开在哪里,他跑不了,一定要把钱赔偿到位,不然找人砸了他的店。
我还没来得及斥责她,她就从门口一闪而过,消失了。
刘宇表现得倒是挺不以为然的,他歉意地笑了笑,说自己管理不善,对方又在气头上,表示可以理解。不过这个数字实在是太大了,他没有能力赔偿,所以赞同我的说法,如果双方协商不成,可以去法院解决。
X01OG23aRqPkP0Oe
一次人口普查时的意外发现
?
?
完美谋杀:一位老刑警笔下的7个真实重案故事
没错就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