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非要坚持学美术?
完美谋杀:一位老刑警笔下的7个真实重案故事
因为工作的原因,我被单位派出培训过一段时间。培训期间,我有幸接触到了一位著名的心理学家,畅谈之后,对方给了我非常大的启发。
单位要求我在这次学习后提交一篇论文。这让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从我办理的案件里选择一个,研究一下犯罪心理,借这个机会写一篇相关论文。
为此我专门请教了一位资深心理学家,他告诉我,研究犯罪心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亲身调研,才能对罪犯行为做深入细致的研究。如果有条件,最好去他们生活过、工作过甚至成长过的地方,听他们人生历程中的那些过往者讲述,抽丝剥茧地对其行为进行全面分析研判,从中推断出导致犯罪人格产生的蛛丝马迹。
很多罪犯看似匪夷所思的行为举止背后,其实都有成长中各种经历的影子。
「每一个生命都有它的轨迹。」他说:「同样,每个罪恶的灵魂都是由浑浊的点滴汇集成的深渊。」
带着这句话,我选择了经手过的一个女犯人,作为研究对象。
这个女人的案子,在我经手的案件中算不上最离奇,却是最让人难以理解的。案子已经审结,因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很快就审判完毕执行死刑。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案子是我破获的,初审也是我负责的,但后期细致的案情复原我没有参与。结合亲临现场对她的感受,以及查看后期审讯的录像,我不由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她产生那样看似随意的杀人冲动,做出如此疯狂极端的行为?带着这些疑问,我第一站选择了她的家乡,一个以江南风韵闻名的城市。
她的母亲已经七十多岁,看上去还十分精神,白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颊消瘦、一双眼睛很有生气,只不过面目冷淡,不像是个和气的人。
我出示了证件和有关部门开具的介绍信,简单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这个女人的案子移送检察院之前,我和她的家人没有见过面,所以老人并不认识我。考虑再三,我没有说明这个案子是我亲自破获的,以免对方因情绪激动中断这场来之不易的会面,只说自己是做犯罪心理研究的研究人员,想跟她谈谈她的女儿。
初次以调研人员的身份接触犯罪者家属,我很紧张,担心老人一听是警方的人就把我拒之门外。虽然这个女人罪无可赦,但毕竟是人家的骨肉,很难说她会不会当场和我翻脸。据那位专家说,当面破口大骂甚至要动手打人的罪犯家属她见过很多,所以我已经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
但我想多了。老人看了介绍信一眼,就客气地把我迎进屋去,甚至都没有问一下我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刚一落座,她就略带伤感地说:「你能来,我还是很高兴的。孩子不在了,我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不会有人再关心她了。不管怎么样,还有人惦记着她,我心里还好受些。」
「你看看周围,都空了。除了我,这个家没人了。」她说:「她父亲已经去世了。这个家现在很冷清。提起女儿,我觉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从她小时候说起吧。
「我们家经济条件一直还算可以,所以女儿没在物质上吃过亏。应该说,她从小时候开始,就已经是同龄人中物质条件比较好的了。我和她父亲都是从事文化工作的,我在中学教书,她父亲在当地一家杂志做副职。
年轻时我们追求自由的生活,一直没要孩子,所以生她的时候我已经是高龄产妇,差点搭上性命。为了表达感激,我们给孩子乳名取为「思惠」,意思是要记得上天的恩惠。
思惠从小就是个机灵的姑娘,善解人意,聪明伶俐。我们又是老来得女,自然视为掌上明珠,所以思惠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
「她小时候学习怎么样,成绩好吗?」我问。
老人眼神晶亮,似是来了精神:「当然好。别忘了,我可是老师。我对思惠的学习非常上心,管得很严。她父亲脾气柔和,管教孩子这种事一般都是我来。」
她停顿了几秒钟,接着说:「思惠从小在这方面就很怕我。我的确对她的学习盯得比较紧,方法上也有些生硬。现在想想,如果当初不对孩子的学业要求那么高,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许还能好些。」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这么说,您跟思惠的关系不太好?」
「谈不上不好」。老人说:「就是有些疏远。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她回家都不怎么和我说话,倒是有时候会去她爸那里嘀咕几句,但对我就一直敬而远之。我虽然也希望她能多跟我说说话,但我这人不太会亲近人,倒也不觉得多难受。只是有时候时间长了没见,有些想她。但她回家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父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我问。
「思惠上高中的时候。」老人说:「思惠就是那个时候进入叛逆期的。高一的时候她父亲脑梗,躺在床上起不来,我跑前跑后,足足伺候了两年,最后也没能留住他,就这么去世了。高二的时候,思惠叛逆得厉害,跟我一言不合就大喊大叫,我因为这没少和她生气。奇怪的是,她在她爸那里从来都是细声细气的,像换了个人。」
老人叹了口气,接着说:「她和我关系彻底闹僵是因为高中分班,我们都没想到她居然想去美术班。这可气坏我了,学美术有什么好的,学个正经专业不好吗?所以我当时坚决反对。没想到她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
「后来呢?」我问:「自己回来了?」
「哪里。」老人接着说:「我去请回来的。她在叛逆期,我还是很担心她做出什么傻事来的。这孩子骨子里有种狠劲,小时候就看得出来。有一回我要把她的玩具送给一个朋友家的孩子,她不同意,当着人家的面一把抢回玩具,死活不肯松手。我生气说了她几句,她竟然把玩具往地上一扔,一脚踩碎了。」
「我说不动她,只能叫她父亲多劝劝她。虽然当时她爸躺在床上动不了,但还可以说话,我指望她爸能劝她回心转意。没想到她父亲细问了一番,最后却表态支持她。当时她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可把我气坏了。」
「后来她如愿以偿学了美术,还考上了一所非常有名的大学——这你应该知道吧?」老人问。
我点头,说:「我知道,在北京,确实是好学校。」
「这么说她挺争气的。」我用手里的笔点点笔记本,说:「两位的教育也不错。」
「不好说。当初我们在教育和对待她的方法上肯定是有所欠缺的,但让我说,我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可能是不太顾及孩子的感受吧。」老人有些感慨。
来之前,那个专家建议我从几个问题入手,能更快地接近真相,于是我问:「小时候她有过非常好的玩伴吗?」
「没有。」老人抬头说:「很奇怪吧。思惠从小就喜欢一个人玩。如果有小朋友主动找她玩,她还会表现出很紧张的样子。可能我跟她父亲都是这种不爱热闹的个性,所以也没觉得奇怪。可亲戚邻居们都说这孩子有点怪,性格孤僻,哪有几岁的孩子不爱结伴玩的?」
「你们在她小时候跟她有过亲密的互动吗?比如亲亲她,胳肢胳肢她什么的?」我问:「很多父母都会做的那种逗孩子的方法。」
老人的脸色突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