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起身来,态度也很随意:“是是是,孩儿言语无状,唐突了各位长辈,这就去长乐宫和景阳宫问安。我保证,今日之事不会再烦母皇之耳了。”
新月渐消,夜幕之上星河流淌。铜漏滴哒,层层宫墙如同臂膀,环抱着朱雀禁宫之中静谧的夜晚。
均懿去了一趟长乐宫,公孙皇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我早就知道,三郎这样的孩子,你只要见过,保准心里满意。”
均懿真心实意:“多谢父亲,总是为孩儿打算得这么精细。”
听得公孙皇后心口一热,真恨不得将这满天银河都摘了给她。想到她前段时日又发作旧疾的事,反复叮嘱她保重身子,说了会话,又催她早些去歇息。
“依我之见,我儿还是尽早去和慧忱那边交代一声为好。方才我一见到三郎,知道你们彼此心中有意,实在高兴。但正是因为你和三郎有意,才更应该安抚灵竹,怎么也不该做出这样寡恩的模样。”
均懿平日的叛逆一扫而空,低头听训,一言不发。
公孙皇后一时还没适应,以为她没听进去,柔声道:“毕竟邬瑶替你在鬼门关走过一回,咱们父子受过她的大恩,可不能忘了根本。”
均懿心中也是难过,诚恳认错:“父亲,灵竹很好,都是我脾气古怪,才闹了这场别扭。您放心,我这便去景阳宫,早些说开,免得大家心生芥蒂。”
公孙皇后有些欣慰:“成家了,就是有些不一样。”
与此同时,景阳宫中。
灵竹面带惭愧,正坐在德贵君的下首。
德贵君并不责怪他应对失当,反倒是柔和安慰:“咱们这一朝的后宫之中,虽然看重规矩,但并没有外边传言那么严苛。云皇和太子都是仁爱君主,对亲近之人讲话时没什么忌讳。”
灵竹却有些无所适从:“既然没有忌讳,怎么她忽然就发怒了?殿下,臣侍实在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上一句还好好的,下一句忽然就冷言冷语,真的捉摸不透。”
德贵君大概也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提点道:“太子一向随和,仅有的两项忌讳,都被你冒犯了。换做是谁,被连踩两下底线,也是会翻脸的。”
灵竹惊讶:“请殿下教我!”
德贵君喝了口茶,温和一笑:
“你确实不该揣度君心,擅自主张。
“首先,她看中你主理差事的能力,你却说只想在辅助之位上做杂务,听起来像是不肯担当,她自然不喜。
“其次,她对你态度亲近,视作妻夫之情,你却非要和她论君臣,拒绝的态度也刺伤了她。”
灵竹听得明白。
只是这后知后觉之事,越是明白,心里越觉得难过:“殿下,都是因为我不擅长委婉言辞,才让误会越来越大……”
德贵君不以为然:“坦率诚实的沟通,一样很有效,太子未必不知你的性格,你也不必刻意逢迎。别再想了,这宫中的岁月还长得很呢,今日一时挫折有什么要紧?眼光放长远就好。”
灵竹点头:“多谢殿下开解。”
德贵君望着他,想到权家送他入宫的用意,颇有些感触:
“太子是赤诚仁厚之君,天命所归之子。只可惜小雁将军常在边塞,太子少保又根基不深,她欲成一番功业,手头却无人可用。家中选你进来,是为辅佐她文治之功的。但凡她用得到你,一定要不遗余力,为她尽忠职守才是。”
灵竹肃然应了。
只听德贵君悠悠一叹,语气之中含着悲伤:
“从前,我对邬瑶疏于教诲,养得她性子懦弱,遇事没有担当。她固然替太子受过一难,可是当时,若不是太子冷静,喂她服下保命的药丸,她哪能有如今?
“我们父子受了太子大恩,本当尽忠以报。没曾想,邬瑶她逃避责任,用了手段刺激到陛下,自请离开皇城。身为长姐,她本该为太子遮风挡雨,可她却使太子失去屏障,不得已以带病之身,独自面对政局。
“即便如此,太子也一直不曾亏待于我,不曾看轻咱们权家。每每想起,我真的无颜以对。绿卿,今后她身边有你,你一定要尽心尽力。”
灵竹郑重其事,起身拜道:“谨遵殿下教诲。臣侍一定不负太子殿下的信任,也不负家中所托和殿下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