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前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定性为自家内眷日常相见,其它事暂且放下,只字不提,只是脸上都带着笑,态度亲亲热热,并肩走了进去。这模样好似他们本来就很熟,实际上心中各自有着戒备呢。
在朱雀皇城之地,芝兰玉树扎堆,儿郎们想要一举扬名也容易,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守住名声这个过程又长又艰难。公孙三郎固然是一代佳话,但玉昌郡主也是后起之秀。两人都有颇多头衔,也有颇多互相顾忌。
逸飞入宫多时,也一直尽量避免牵扯,但是接触太子病案后,他的一举一动肯定也绕不过裕杰的双眼。
尤其是去年,他一直很高调地推行宫中改制防疫等事,等于是强硬地越俎代庖,触动了裕杰和灵竹等人的警觉。以裕杰的紧绷和警惕,能忍到如今才亲自出面,已经是很沉得住气的了。
想到这些,逸飞又看了看裕杰。
确实是一位非常俊俏的郎官,难怪大哥旭飞这样拔尖的人物,也会暗自和他计较。
这两年,逸飞即将束发成年,五官长开了很多,个子也一直在拔高。平时自恃相貌端和,正符合自己多年经营的名声。可是今天见了传说中的公孙三郎,看他举手投足之间气质稳重,却又似剑未出鞘,寒光乍隐,威不可犯。
逸飞不禁心里感慨:“这么优秀的儿郎,旁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均懿皇姐却因为是储君,只要勾勾手指就能得到。我若是女儿之身,又知道他是这样的品格,说什么也会跟皇姐争一争的。”
随即觉得自己想得太离奇荒唐,恰好抬眼对上裕杰的目光,实在忍不住笑了笑。
裕杰也快要挂不住威严了。
在见面之前,他按照旭飞的模子,想了不少逸飞可能展现出的模样,不过大多也是清冷疏离的感觉。今天真的见了面,只见逸飞相貌端方,长圆脸上五官柔和,眉如远山含翠,与均懿相貌也有几分相似,这是错不了的皇家嫡系。与他相处丝毫不见拘束,也并不盛气凌人,而是态度温和亲热,言语和举止都让人喜欢。
他忍不住偷偷腹诽:“也真是的,若这样的儿郎,是善王家的,而是陛下亲信一派的,那该多好啊。如今他虽然是少保的未婚夫婿,可还不能完全算自己人,多少有点遗憾。”
两人互相打量,各自思忖。
在殿内,宾主落座,等宫女上来奉了茶水点心,逸飞就先笑了笑,起话头道:
“我在家时,久仰姐夫名声不凡。如今虽入宫有段时日,但差事在身,总不能常常走动,今日姐夫见召,可补了我的遗憾了。”
裕杰也带笑道:“能得郡主如此抬爱,倒让我不好意思。我们做郎君的,本来也该多多照拂舅弟,可这中间又夹着你我各有内宫差事,职责并不相干,不好贸然叨扰于你。”
一来一往间,面上一片和乐,宾主尽欢,实则都在心中留意,要看对方意欲何为。
寒暄几句,各自饮了茶,裕杰便让心腹宫女雀儿将那个装有阿芙蓉的香炉拿了出来,给逸飞看。
“今日请郡主来看药,便是看这个东西。郡主可认得?”
逸飞低头辨认,眼睛还没有看清楚,那一股腥臭恶气先上鼻尖。他立刻变了脸色,屏息同时,身子向后微微仰,皱起眉来用手虚推了一下。
雀儿也很是机灵,急忙退了一步,盖上了香炉盖。
逸飞脸色一阵阴一阵晴,眼光一扫周围,裕杰已经会意,让身边所有人都退开。
逸飞这才拿怀疑的眼光扫了裕杰一眼:“你……用此物焚香?”语气中有些厌弃。
裕杰被这眼神一看,再兼这句问话,更觉不对劲:“此事并非我所为,是在后宫无意中发现的。只因我不熟悉药性,也认不准这炉中是什么,才想找个人来参详一二。”
逸飞这才神色稍缓,倒也没必要卖关子,语气有些嫌弃地道:“这是阿芙蓉。太子殿下如今已经不用此药,万不能让她再接触到。现今这东西在香炉中,又是后宫所得,我便想起外邦巫医所述:此物助和合之兴,尤其男子焚香嗅之,可持久不衰……”
只是有个前提,用这阿芙蓉焚烧之前,需得烤上几遍,让气味由恶臭转香甜才可以用。如今这一炉,烧得也太恶心了点。
他虽年纪小,却因在宫中行医,绝避不开鱼水之事,也就习以为常。倒是裕杰听得上泛起红云,再想想使用此物之人的用心,更是又生气又尴尬。
逸飞看他满脸憋闷,安慰道:“姐夫也不必太当回事,小弟不知究竟有用否,只是见过医书和杂记之中有这么一说。至于用了之后的成效么……姐夫时年正盛,如今太子殿下只是顽疾未愈,等到她好了,你便也能好了。”
裕杰实在没想到,逸飞说起这些毫不羞怯,倒让他越发的不好意思。还好如今天热,他手中恰好持扇,先掩面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勉强笑了笑,道:“郡主,这事必有蹊跷,愚夫也正在查实。只是想请教,为何此物总是禁而不绝呢?”
逸飞道:“此花艳丽婀娜,有些看头,原先作为宫中观赏之用,在花房里和各宫之中都种了不少。虽然之前已经拔除了花房记录在册的百余株,可是说不定在偏远的宫苑中,也有一些野生野长的,没有完全除尽,为人所获。”
裕杰忽然话锋一转:“郑大夫为研究太子顽疾,在御医所也存了不少,郡主最近……没有发现丢失吧?”
逸飞闻言一笑。
哦,图穷匕见,在这里等着呢。
他知道,以裕杰的警惕之心,对他肯定不会完全信任。他也并不在意,更没有必要着急和自证,反是气定神闲地喝起了茶,还取了一枚金桔蜜饯,悠然含在口中。
裕杰见他半天不答,自己也觉得心急失言。
虽说朝堂之人皆知善王和云皇的典故,虽然在很多事情中,善王都显得若隐若现的,可是云皇始终没有确切证据,不能撕破宗室关系这层窗户纸。
他刚才那样说,倒像是宫里这些人老拿小人之心度她们善王府君子之腹一般。逸飞就算表现得受了委屈,也是无可挑剔,更何况他还大度地让了步,展示了涵养。
裕杰眼看逸飞吃了枚金桔,还无辜地道了句“太甜”,又伸手拈了一块冬瓜脯慢慢咬着。他心里再有不甘,也要服软:“郡主今日特地前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逸飞笑道:“姐夫太客气了,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喊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