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方锜留了一线:“这个香方也不是稀罕物,在场很多爱好香道的人家都有,能写出来并不难。不如你我重新比一场,抛开原有题目,以证明你确实擅长香道,并未作弊。”
贺松泰一口应承:“好啊,今儿就让你心服口服。”
仲光叫了一位宫女过来,耳语几句,宫女传给徐驸马。徐晏轻声一笑,向场中众人道:“公主殿下的吩咐,请二位小郎制‘百和香’一味,并选择与自己的香最合适的器具、香篆、案头陈设,由评审者依次进入布置,决定两种香氛的高下。”
徐晏一声令下,便有仆侍们抬来各种材质、大小、样式的香炉,各色摆件玩器,以供参赛之人挑选。这本来就是为决胜而准备的题目,一应用具都是现成的,只是另外两位小郎从比赛变为了看热闹,也不必再下场,所以仲光才改了最终赛的题目,改为“百和香”。
这“百和香”是最无限制的香,就像“八宝饭”,配方并不是固定的,而是需要将各种香料混合成有秩序有层次的味道,使闻香人感受到制香人营造出的一种玄妙意境。
越是这样开放的题目,越能看出心性的差别、品味的高低。仲光能说出这个题目,想必心中对贺松泰已经是厌恶的意思了。
这比赛的结果,对评审席上的各位来说毫无悬念。在场中制香的时候,仲光慵懒地倚在徐晏身边,微合双目养神,徐晏在侧耳听屏风后的乐曲。彭敬之拿着几味香料让晚辈们尝试,逸飞和雨泽剥了石榴,一粒一粒慢慢地吃着。另一边席上的几位,也是这样各自偷闲。
“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
两位儿郎作品已成,都不约而同地在陈设布置上选择了正合时令的“菊花献寿”,与山庄之内其它菊花景致交映。这样一来,香气也是沉静清雅的风格。
逸飞先在贺松泰这边的赛席上坐下,略一感受,倒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子当真有点底蕴。香料下重手熏制,而不沾染炭火烟气;混合并不均匀,再同时点燃香篆的两头,气味前赴后继。这多种香味结合不乱,颇具层次和章法,恍如观山中云海,有晚年之人立在高处,回首平生的壮阔和旷达。”
又来到方锜的赛席,只觉得方锜这里的香味,仿佛云遮雾绕,若有似无,需要有心去追寻其味,才得一点意趣。他便猜测:“锜哥哥这一手含蓄内敛,这是把多种香料用不同火候煎出和谐的格调,而后埋在细碎的银炭之中焖烧出来的,后段的香气比前中段更为悠远。仿佛长寿之人,年轻时锋锐直接,中年时上下求索,晚年时历久弥香的人间三味。”
方才评审者都觉得方锜稳赢不亏,现在知道了贺松泰的实力,倒有几个犹豫起来。彼此望一望,都默契地避开目光,避免受别人的影响,各自思忖。
香气将尽,各人自有判断。
当时彭敬之将逸飞拉上评审席位,说的是来打破均衡,现在一观,果然是胶着局面的救星。
双方确实判了个势均力敌。除逸飞之外,三位选择了贺松泰,三位选择了方锜,满场的眼睛都在盯着逸飞的决断。
逸飞也不卖关子:“我定然是选锜哥哥。却并不是因为私心向着他的缘故。各位,这香中还有最后一道巧思,我断言贺小郎根本没有想到这一步,而锜哥哥一出手就定了结局。”
他开口唤来宫女:“此时无风,辛苦二位执扇送一阵风,看这两炉百和香有什么变化。”
宫女手中团扇轻摇,丝丝烟气从炉盖下向上升起。
此时高下立分。贺松泰的香炉里有了呛味,而方锜的香炉里,香气更是浓郁而沉稳,历久不散。
逸飞拿起长柄夹,轻轻挑起了两个香炉盖子:“各位请看这其中情形,便知道我为何这般笃定。”
众人凑过去看那炉中。
只见贺松泰这边,只剩下燃尽的香粉和普通的香灰。
这也不奇怪,其实香料也都是有些杂质的东西,任何熏香到了最后,都要有这么一遭。
而方锜这边,炉盖遮住的地方尽是巧思。
这香是一层一层铺陈在炭火之中,上层的香是低温煨出来的,中层的香是火气催出来的,下层一开始有云母片做阻隔,最后这一层香气,在炭火的最终阶段,方才热烈生发。从若有若无的焖香,到冲出桎梏的奇香,只需一阵拂过傲霜花枝的清凉秋风。
以青春之龄,竟然能在香道中表达出丰富的人生体悟,自有一份练达和通透。众人又说方锜这样的风范,正适合宫廷,可逸飞却心中有几分隐忧。
“锜哥哥,不适合懿皇的后宫啊。”
懿皇要方家选人进来,说不定是看中了钟哥哥的清澈开朗。锜哥哥的性子不好说,倒有些像因为换马之案被牵连降级的邹太郎官:要说忠诚,风骨,也是有的,要说聪慧,贤能,也是有的。但要说坚持,野心这回事,就很难琢磨,时有时无的。
逸飞望着方锜被众人围起来说话,仍然是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不禁暗自比较:
“若是纯粹果决如公孙三郎,懿皇也用得;通透豁达如权绿卿,懿皇也喜爱。但是锜哥哥这种,对上无所求,对下无所谓的态度,冷冷淡淡的,真不知道能在懿皇心中列于何等地位……唉。”
第87章蒙宣召夜谈革新事
十月刚到,秋雨阵阵,天气渐凉。
逸飞婚假期满,近期回到朱雀禁宫之中复职,正好换上了秋令枣红色的文官常服,更衬得皮肤白皙,脸色清透。
在这凉爽的秋日清晨,他刚与悦王雪瑶双双赶赴宫内。雪瑶去前殿参与小朝议了,他则是独自一人,缓缓踏上夜雨浇湿的地面,呼吸着微凉的湿润空气,悠然地往内宫而来。
走了一会,路过太液池边,忍不住为清新气息迷醉,驻足流连。
那水中鱼儿还一口口吻着荷叶的残枝,却不知水面上已是秋色凋零。太阳初升,在那高高的望星楼角上红彤彤地发热,氤氲的水气正在慢慢减退,目中所见,近处清晰,远处朦胧。逸飞扶栏远眺,一时想了很多,静静地立着,忘记了时间。
“前方何人,静默回避!”
身后一个威严的女音,伴着清脆的铃声响起,唤回逸飞的心神。
逸飞心中一动,想着来人定是宫中贵人,心里有了三分警醒,回身之前就先垂下了头颈,避免和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