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色的灯光,将逸飞余光所处照亮如昼,黑影在室内缓缓变长,又渐渐短了,脚步也已清晰可闻。这么多人的仪仗,却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脚步细碎,衣袂振振之声。
直到凤凰外袍那浆硬的下摆在青石地面上划出了声响,越来越近,逸飞觉得呼吸紧张,冷汗沁出,心已经跳得加了不知几倍,越跳越向上,梗在喉咙,似乎要吐出来了一样。
这次夜晚觐见的威严和气势,使逸飞明白地感受到了凤椅上的天家和王府日常的差距,心潮翻涌。直到均懿许可他抬头平身,逸飞仍是面红耳赤,心跳怦然。
待到均懿换上常服,将左右屏退,坐下来与逸飞对面,已是约莫戌时三刻。在均懿做太子时期便不离身的两位宫女朝升和夕照,也受坐在屏风外面。
均懿活动了一下肩膀,露出清晨所看到的笑容:“皇弟方才是被仪仗冲撞,吓到了么?适才看你脸都红了。”
“是,陛下威仪丰姿,不知如何形容。”逸飞被当面点破,本来脸皮薄,这会又是一阵发热。
均懿见状,抿嘴一笑:“放轻松,在宫里就是这样的。这些排场无非是壮一壮威势,以示皇家风范罢了,皇弟亦是金枝玉叶,又何必心存差异,为它所慑?”
逸飞也不是矫情之人,顺势改口:“是,多承皇姐教导。”
均懿靠坐在那,口气家常:“今天叫你来,不过是问问善悦两家王府最近可好,闲谈解闷罢了,皇弟不用拘束。说起来,朕在重明宫卧病的时候,多有受你之惠,还要给你记功呢。”
逸飞这才稍微抬头,恭顺温和地回应:“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虽说都是自家血脉,但毕竟君臣有分,凭臣弟之所学,能为皇姐解忧,也算是臣弟的万千福分。只是,臣弟今早为皇姐搭脉,还有一些隐忧,想要与皇姐禀明。”
均懿道:“哦?你说便是,朕一定上心。”
逸飞赶忙又低下头:“臣弟意欲直言,若有不顾避讳、触怒天颜之语,还望陛下恕罪。”
均懿轻声一笑,摆了摆手:“年纪轻轻的,少学那些老臣们,还没说几句话,就先威胁上了。朕与你同根同源,本就属于一脉血亲,在朕心中,你便是和伯彦、仲光他们一般,只当是亲弟弟了。自家姐弟关起门来说说话,哪来什么罪不罪的?”
逸飞也跟着笑了笑:“多谢皇姐。”
均懿似是漫不经心地饮了口茶,悠然道:“你是个明白人,在宫里也有些年头了,朕真正忌讳什么,相信你是知道的。”
逸飞当然知道。
均懿性子刚强,从小到大只有一条原则——不可受人胁迫。尤其是身为臣子,非要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干涉她的选择。
他的性子里也有这样的一面,当然感同身受。来此之前,他也斟酌过今晚要说的话,于公于私,他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于是稍加调整,便恢复常态,侃侃道来:
“皇姐曾经过一场风波,身子需要长期调理,自是没错。但目前皇姐的问题是太依赖药石,隔三差五就要御医所送安神药物来未央宫。可皇姐,俗谚曰‘是药三分毒’,皇姐现今体内余毒刚尽,又因补药添担负,却是个拆东墙补西墙的道理。
“皇姐之前做太子时,臣弟也见过公孙郎官调理之道,多用食养,兼调控皇姐作息,深以为然。但自皇姐登基以来,几次用药,虽都是补身健体之效,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需要在饮食起居上多慎重,三年为期,定有改善。
“皇姐,身体调理是急不得的,若是皇姐有什么不便之处,臣弟也可以为您想想办法,只希望您稳妥康健,春秋永固。”
第88章访新秀偶遇冷宫人
开始讲话的时候,逸飞还小心翼翼,后来觉得在私下的均懿面前,有着与雪瑶相似的气氛,还是有很多亲近感,也抬头正视。
说到公孙郎官时,他心念一转,想到宫中传言,又补充了几句:
“后宫雨露恩宠,乃是皇姐的家宅隐私,臣弟本无权置喙。但臣弟身为医官,不得不如实上告君王:皇姐近来与郎官们疏离过甚,该当顺应天时而享鱼水,却自挥迷雾阻隔巫山,与医家的调和之理相悖,是以臣弟还要劝谏皇姐放宽心怀,劳逸相间,方为长久之道。”
均懿微微一愣,随即以手半握拳,支在腮边,斜倚几案:“你也有心了,竟被你看出这些……”
逸飞成婚时日还少,没什么丰富的经验可说,与均懿说到这些,毕竟涉及男女大妨,不像和裕杰他们说起时那样直白,倒把自己说得有些害羞起来:“如果……先前的郎官们已不入眼,这不是还有新人嘛。”
均懿看得有趣,便随口道:“朕的事情,倒是逸飞在帮朕担心呢?”
逸飞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弟想要为皇姐掌管御医所,自然是要多想一些的。”
说到这个,逸飞便拿出一封书信呈上。
“皇姐,华铭师傅虽然为陛下疗疾有功,可也有一份欺君的污点在身上。所以她不再回宫供职,而是为天下人的疾苦而远行,搜罗大周各地的医药方略,帮助天下之人,为陛下积福。这一封信,是她对皇姐的交代,请皇姐过目。”
虽然华铭身怀秘密,但她坚定的态度,温暖的鼓励,支撑着均懿度过毫无希望的岁月,宛如暗夜之中的明灯。
对她不再回宫这件事,均懿也早有准备。她从前便提起过这话,态度诚恳,并非是托辞,而是值得尊敬的远大理想。均懿想着此事,望着信上熟悉的字迹,想到从前那些事,心中升起许多感慨。
“贺翎有此臣民,不为功利,心怀天下,这是朕的福气。”
逸飞正色行礼:“主明则臣贤。贺翎有您坐镇江山,也是我等臣民之幸。”
于是天家姐弟的话题,又转向逸飞的建言上来。
逸飞做事并不激进,这次上折子,主要是提出一个考核和轮换的制度,让御医在宫中当值和太医院研习中轮换。
他经过一段时间考察,打算提上一批太医院学生正式当值。先前御医所里那些庸碌无为之人,他倒也不下死手,只是提议借由考核轮换的方式,将她们革回太医院重造。
这样一来,负责研习技术的太医院与负责当值诊疗的御医所,两个衙门并为统一管理,事务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