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手中无灯,但心中早就像被照亮一般,全然是通透的。均懿的哑谜,再也困不住他。
他知道自己是因揣测圣意而见罪,却又因揣测圣意而明白了自己见罪的原因。这些其实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朱雀禁宫之中是以懿皇为君为主,一切都要由她决定才对。
均懿总算绷不住,笑出声来:“好促狭的东西,反倒指摘朕的不是。”
裕杰轻声应道:“臣侍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均懿还是嘴上不饶人,只是语气轻松,根本没有为难的意思。
裕杰心里一动,欺身上得雕花床去,倒是反客为主,揽她靠在自己身上,轻声问道:“陛下今日专程来找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
均懿轻笑,捻他一缕长发,在指尖轻绕:“怎么说得朕这么功利?难道裕儿只可与朕同舟共济,不可以锦上添花么?”
裕杰低头笑道:“因我曾发愿,要以性命护陛下周全,所以陛下要用到我的事,少不得是要我抵命罢了。”
均懿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句句戳到自己最不能忍的点上,又知道他绝不可能无的放矢。
今晚二人这样亲密,仿佛时间从没有消逝,仿佛还在互相扶持的从前。他确实如发誓的那般,保护她,相信她,曾在无望的暗夜中孤独坚守,毫不退缩。这份辅佐之功,莫说是后宫郎官,就算是朝臣,也合该讨个丹书铁券了。
他主动提及此事,自然是要拿这发愿的忠心,雪中送炭的功劳,向她讨那份早就应得的赏赐——
是那皇后之位,六宫之尊,堂堂正正在她身边的位置。
是他应得的。
第99章除芥蒂君后两无猜
均懿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疼惜。
唉,这便是公孙家的郎官。
偏偏就这么善解人意,偏偏也不会隐藏自己的要求,偏偏会邀功,会抱怨,也会拿这英挺容貌做出些故意魅惑的情态,以退为进,以守为攻,勾得人心里发痒。
公孙家的郎官,价值可不是在灶台,也不是在床笫,而是朝堂之阴面,与皇上互为日月,控制大局。
怪不得公孙家出过两代皇后。只有他公孙家的皇后,是不甘屈居于后宫方寸,却敢与翎皇比肩的男子。
均懿将他推得躺下,两人面对面躺着,顿时说出的话音也带了几分懒散,不同于平时:“就说你公孙三郎,这么冰雪通透的人,犯糊涂也该有个限度吧!朕即位之前那时节,你确实态度张狂,言语有失。如果当时被人抓了把柄,你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倒霉,岂是遭些冷遇就能了账的?你倒好,坐着冷板凳还不服软,梗着脾气和朕犯倔,不是锁着宫门,就是推说病了,多半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若不是朕拿青鸾印吊着,你还不露面呢,是不是?嗯?”
一边数落,一边实在气不过,在裕杰额头上连连点了几下。
她如今身子大好,直戳过去也不留力,裕杰不敢碰硬,却也不敢真的躲开,只得眯着眼,由她在自己眉间留下一道红痕。
他也不愿误会加深,只得低声解释:“陛下虽然不来昭阳宫,但是一直顾着臣侍的体面,臣侍当然明白的……确实病了,如今才好不久……不敢欺君。”
均懿何尝不知道他是真的病了一场?
当时昭阳宫延医问药,药量下得有些重,逸飞来和她解释过,说是裕杰平常不曾生病,一旦被外邪侵袭就很麻烦,所以这第一服药剂量重些,往后会酌情减轻的。
由于养病避风,昭阳宫常常闭门谢客。均懿当时忙着处理水患的善后之事,想起要来看看他,却总是不得空。如今嘴上不饶人,只不过是赌气罢了,此时见他发髻松散,整个人斜倚在枕边,裹着一袭宽松的家常衣裳,倒有些落拓婉约的风流气度,更胜于少年之时,均懿这手,就渐渐软了下来。
纤长的手指,划过他的面容,用指尖描摹这熟悉的眉宇。只觉得这张面孔依稀是记忆里的模样,却又垂顺了些,不比往昔神采飞扬,萦绕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淡淡忧郁。
“在想什么?”她问。
裕杰语气有些沉重:“还是在想陛下的难处。”
“嗯?我能有什么难处?”
均懿在不知不觉间,就连称呼都松了口。如同继位之前在重明宫的时光,说起话来都是你你我我的,丝毫没有什么避忌了。
“若没有难处,何至于依赖公孙家的支持呢?陛下一向不喜欢外戚一家独大的局面,而今却这般公开高调地宠幸苑杰,又这样大张旗鼓来昭阳宫,做出与我重修旧好的模样……”
“哎?”均懿不满打断,“在裕儿心里,我这么喜新厌旧?”
裕杰笑了笑:“陛下心中装着河山社稷就可以了,我会谨守分寸的,既然厚颜跟您要了青鸾印,管着内务大事的权柄,便不能再占着恩宠不放手。今后日子还长,眼下在陛下心里留一点情分,免得以后在岁月里消磨尽了,连个念想都没有了。”
均懿听得脸色都沉了下去,裕杰却也不太担心。
他知道均懿的脾气,越是大事越要明说,最忌讳别人跟她虚与委蛇。趁着今晚她心情好,他索性把丑话都说在前边,也好过将来总是像前几年那样,不阴不晴,两下没趣。
这一番话听完,均懿是真有些着恼了。
她又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登基以来收拢权力的手段也不差,如今在朝堂上说一不二,也算是值得信赖的君主,何至于让自己的枕边人做出这等打算来?
但是稍微将心比心一下,前几年她确实也是……待他确实有些过分薄情。于是也没什么立场去反驳,闷声抱怨道:“这不是专门来看你了么?一番心意,难道就落得这样的结果?”
裕杰只是轻柔回答:“不是陛下的问题,是我还不够好。我知道您早晚会想通,但我绝不希望您是因为身处穷巷,别无选择,只能选我,那样太委屈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