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跨过烧焦的木板和碎玻璃,远远地,看见栈桥尽头蜷缩着一个瘦小的影子。
秀珠缩在角落里,怀里死死抱着那只牛皮箱,整个人像从煤堆里刨出来的一样。
她的脸上全是黑灰,头发烧焦了大半,手腕上血肉模糊的勒痕触目惊心。
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陈志强趴在地上,满头是血,一动不动。
一把生了锈的铁铲扔在旁边,铲面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发生了什么不言自明。
光叔弯腰检查了一下陈志强的鼻息,直起身,低声道:“先生,还有一口气。”
沈彦廷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人拖下去。
秀珠蜷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空气,瞳孔涣散,嘴唇在不停地翕动。
走近了,沈彦廷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他抢我箱子……”
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
沈彦廷蹲下来,他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火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
秀珠抬起头,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眼泪从那双被烟熏火燎过的眼睛里往外淌。
泪水和脸上的黑灰混在一起,已经不能用狼狈来概括了。
“他抢我箱子……”她哑着嗓子,终于说出了完整的话,“是陈志强……他抢了我的箱子……那是我的钱……你给我的钱……”
她的手还在抖,声音还在抖,但“你给我的钱”四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沈彦廷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手腕。
他垂下左手,轻轻褪下了腕上那串跟随他多年从不离身的佛珠。
他把那串佛珠托在掌心里,看了半秒,然后拉过秀珠的手,将佛珠绕在她血迹斑斑的手腕上。
秀珠怔住了,低头看着那串佛珠。
“无论你今晚做了什么,佛祖会原谅你。”他说。
秀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何况,他好像还有一口气。如果他命大没死的话,我会送他一程。日后下了地狱,阎王问起来,这条命就算是我的。”
秀珠的嘴唇颤了颤,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佛珠,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沈彦廷转过身,朝光叔抬了抬下巴。
“把陈志强治好后送去警局,先让他把该吃的牢饭吃干净了。”
光叔点头:“是。”
沈彦廷低头看了秀珠一眼,她好像已经没有发抖了,那双被烟熏火燎的眼睛也比刚才亮了一些。
他伸出手,落在她满是灰烬的头发上,像一座山压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好好护着你的箱子,我帮你讨回来一次,可没有第二次了。”
秀珠定定地看着他,然后跪在满是灰烬的地上,对着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她的额头抵着滚烫的残灰,声音嘶哑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六先生的恩情,秀珠这辈子做牛做马,一定报答。”
沈彦廷轻笑了一声,海风带走了他的笑。
显然,这样的话,他听过很多人说。
“不必。好好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