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川年过七十,劲头却很足,事事亲力亲为。
这次听说沈彦廷带了未婚妻回来,更是拉开架势,把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全调动了起来,连祠堂门口那两头石狮子都没有放过。
莫清漪放下手,叹气道:“我这眼皮跳个不停,不是好的征兆。”
她走到窗口,透过雕花木窗看向外面的天井,光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在地砖上切成几道深色的条。
“昨天雨下了一晚上,今早才停。”荷姨说,”您是不是没休息好?”
莫清漪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挥不走的烦闷:“一想到他要娶一个美国人,我心里就不舒服。”
荷姨上前半步,给她披上披肩:“您可别当着六爷的面说,他一向是您越不想让他做什么,他偏要做。”
“我就说给你听听。”莫清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砚川那边,你叮嘱过吗?”
荷姨手里停了一下:“二老爷那边……好像不是很在意六爷娶的是谁,他一直笑呵呵的,说只要六爷肯结婚就好。”
莫清漪的眉头拧了一下:“要他派上用场的时候,鬼精鬼精的,一个劲儿往后缩。”
荷姨说:“二老爷也有他的立场。”
莫清漪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凉意:“他的立场就是站在沈彦廷那边。”
外间传来一阵动静,隔着几道门和走廊,有笑语声透进来。
莫清漪抬眼看了荷姨一眼,后者说:“六爷把人接回来了,咱们出去看看吧。”
莫清漪没有立刻动身,她站在原地,抬手理了一下衣领,掌心压过领口那枚墨绿色的盘扣,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向门口。
希弗来过东南亚,住过顶尖的酒店,那些经过现代设计打磨过的所谓“东方美学”,和眼前这座从近百年前就开始一点点扩建的宅子不是同一种东西。
她在一道雕花木门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门框上的木雕。
希弗侧过头,对身后的沈彦廷说:“你们家的房子,像活的。”
沈彦廷轻笑了一声,这算什么评价?
他走到她前面半步,带她继续往里面走去。
莫清漪站在正厅中央,她的目光越过沈彦廷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身上。
下午的光线并不刺眼,希弗看到门内的老夫人,主动绕过沈彦廷,大方走向前。
“沈夫人,很高兴受邀来作客,你的家真漂亮。”她走上前去,大方地送出了一个拥抱。
荷姨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她就已经把老太太抱在了怀里。
“这……”
沈彦廷摇摇头,示意荷姨别管。
老太太是知道这些西方人有多热情的,微微和希弗拉开距离,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香喷喷的,真是个千金大小姐。
“一路上辛苦了吧。”莫清漪开口,语气不算热络。
希弗侧过身,从沈彦廷手里的袋子里,取出一个盒子,双手递过去:“这是送给您的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我觉得它很适合您。”
莫清漪接过,没有立刻打开,交给荷姨放好。
她的目光在希弗脸上停了一瞬,笑得温和:“有心了。”
门外的天色正在慢慢变暗,廊檐下的灯笼已经开始亮起来了。
沈彦廷说:“母亲,我先送她去休整一下,待会儿祠堂见。”
“好,去吧。”莫清漪笑着点头。
希弗一走,莫清漪的脸色就垮了下来。
“她身上是什么味道?甜腻腻的,像打翻了一整瓶糖浆。”她抬手在面前轻轻扇了两下,胸口微微起伏,“赶紧给我上一盏茶来,我鼻尖都还是这个味道,腻得慌。”
佣人端上热茶。
莫清漪接过来,杯盖掀开一条缝,白气带着茶香升起来,她低头闻了闻,才像终于把那股腻人的甜味压下去了。
“你看她穿的,”她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裙子那么短,鞋跟那么高,一点不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