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另取了一张小笺,沉吟片刻,提笔写道: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落款是一个娟秀的——“棠”。
她将方子、干粮和小笺一起封好,交给亦失哈,笑道:“有劳总管了。告诉陛下,棠儿一切都好,盼他早日凯旋。”
亦失哈接过,恭敬应下,转身没入渐浓的夜色。
日子在等待中,又过去了大半个月。晚棠的伤已大好,行动无碍。她依旧喜欢在黄昏时,裹着那身雪白的狐裘,站在帐前看日落。塞外的风已带了深秋的寒意,吹动她狐裘边缘柔软的风毛,和她颊边的碎发。
这日,夕阳如血,将天际云层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晚棠正望着出神,忽然,远远地,传来了声音。
起初是极细微的,闷雷般的震动,从脚下的大地隐隐传来。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是无数马蹄踏碎荒原的轰鸣,是铠甲兵刃碰撞的铿锵,是得胜归来的、压抑着兴奋的呼啸。
晚棠的心,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起来。她下意识地上前几步,手搭在眉骨上,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极目远眺。
地平线上,先是一面猎猎飘扬的、巨大的明黄色龙旗刺破了霞光,紧接着,是如林的枪戟,是如潮的骑兵,是黑压压的、带着征战归来煞气与疲惫、更带着胜利者昂扬气势的洪流。
而在那洪流的最前方,一骑当先。
黑色的骏马,玄色的铠甲,猩红的大氅在身后被疾风扯得笔直。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劈开暮色,带着千军万马,向她所在的方向,奔腾而来。
晚棠就站在那里,裹着那身雪白的狐裘,在金红如血的落日余晖里,像一朵静静绽放的玉兰。她没有动,只是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眉眼一点点弯起,唇角上扬,露出一个温柔至极、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笑容里,映着漫天霞光,映着得胜归来的千军万马,更满满地,盛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她眼中唯一的男人。
朱棣在奔驰中,一眼就看到了营门口那一点雪白。
在苍茫的、暮色四合的荒原背景下,在肃杀的、铠甲鲜明的军队映衬下,那一点白,如此清晰,如此柔软,如此……让他心头发烫。
他的棠儿。果然好好地,站在这里,等着他,迎他凯旋。
那一刻,连日征战的疲惫,杀戮留下的血锈,算计筹谋的冷硬,仿佛都被那抹温柔的笑容,和那身洁白的狐裘,涤荡一空。他的心,像被塞外最烈的酒烫过,又像是坠入了最柔软的云絮,滚烫而酸胀,几乎要化开。
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停在营门前,溅起一片尘土。
晚棠被他灼热的目光锁住,脸颊微微发热,笑容却愈发灿烂。
朱棣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他几步走到她面前,铠甲上还带着风尘和寒气,目光却炽烈得如同燃烧的炭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镌刻进骨血里。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牵,不是抱,而是一把将她拦腰扛起,像扛起最珍贵的战利品,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往大帐走去。
“啊!”晚棠低呼一声,下意识抓紧他的腰带,心跳如擂鼓。
身后,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口哨声!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刚刚经历了浴血搏杀和最终胜利的将士们,看着他们威严的陛下,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宣告对自己女人的所有权和凯旋的喜悦,无不放声大笑,用刀剑敲击盾牌,发出最热烈的、属于胜利者的喧哗。
只有朱高煦,勒马站在喧腾的人群边缘,目光越过欢呼的士兵,紧紧黏在那抹被父皇扛在肩头的白色身影上。她方才那温柔含笑、目送千军万马归来的模样,深深烙进了他的眼底。
不愧是……让父皇如此着迷的女人。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转瞬即逝,很快被惯常的、属于胜利者的豪迈笑容掩盖。回京之后,这位“贤妃娘娘”,怕是要更引人注目了。
晚棠被朱棣一路扛进大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震天的喧嚣。帐内只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
没有言语。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血腥气的、掠夺式的、确认般的吻。攻城略地,不容抗拒。晚棠只来得及呜咽一声,便被他卷入这滔天的情潮之中。她热烈地回应着,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坚硬的铠甲与汗湿的发间。
这一刻,没有猜忌,没有惧怕,没有皇帝与妃嫔,没有算计与十年之约。只有一对共同经历了生死离别、又在此刻重逢的男女,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彼此的气息、温度、唇舌交缠中,确认对方的存在,确认胜利的狂喜,确认劫后余生的、汹涌的爱欲与归属。
不知过了多久,在晚棠几乎要窒息时,朱棣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眼神深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未餍足的渴望和更深的、几乎要将她拆吃入腹的暗火。
晚棠浑身发软,靠在他怀里微微喘息。她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只清晰地映着她此刻娇媚的模样。
她忽然凑近他耳边,气息不稳,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轻轻送进他耳中:
“现在,
朱棣是棠儿的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能感觉到,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紧得她骨骼生疼。
而他眼底的暗火,轰然燎原。
一场战争刚刚胜利,
而另一场鏖战已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