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如同鬼魅的叹息,穿梭在荒芜的山道上。天色早已彻底沉入墨黑,唯有零星几点惨淡的星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些许虚无缥缈的微光。
两人不疾不徐,很快行至灯光处。衣衫尽湿,未进庙门,寒气已扑面而来。这是一座简陋荒僻的废弃寺庙,光透过四面漏风的窗缝照在景澈脸上,惨白褪去两分。
施筠词查探过周遭,烧了盆火融暖室内寒气。落雪倦旅,景澈嘴角稍缓,望着施筠词修长背影薄薄笼了层晕黄的光,目光落处些许凝滞。
待烤火的衣服烘得半干,施筠词滴水成冰似的神色微暖,替他搭了件外袍起身:“可有好受些?”
景澈解下浸雪的长衫,里衣交襟微敞,苍白唇畔有了一丝血色,咳了一声:“劳君费心。”接过施筠词递来外衫披在身上,“多谢。”
恹恹倚着身后石柱坐下,施筠词接了景澈半湿的衣服随手一搭,在火光边落了足,目光从他喉结扫过,淡道:“客气。”
景澈这才觉出几分真切倦意,随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袍,环目四顾。这寺破败已久,积灰厚重,蛛网遍结,依稀可见供奉佛祖受烟火的痕迹。
泥塑面目全非,断壁残垣破了半边屋顶。景澈揉了揉眉心,指尖倦疼殊胜方才几分,抬眼见施筠词专注地将已然燃尽的柴火平整堆放,眸色瑰丽似玉石,眼中蓦然生出几分笑意,轻咳哑声:“歇歇吧。”
施筠词闻声抬眸,金瞳映着火光澄亮,淡淡水色掠过眉间被冷意浸得几许苍白,颀颈修长线条柔韧出骨节流畅嶙峋的形状,看得景澈眸光微动。
燃尽的柴堆浸了仅余的水汽处处显得温热舒适,施筠词未客套,隔着火光端详片刻少年,将手中石块放下,和景澈一道就地席草而坐,颔首听景澈咳了两声:“这庙荒废了怕有些年头。”
衣料窸窣微响,施筠词视线落在他凝着水雾的眼睛眉梢上:“许是香火不济。”
景澈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咳嗽。
他偏头避开施筠词过于直接的注视,目光落在对方被火光勾勒得无比清晰的侧脸轮廓上。一半沐浴在光明里,线条柔和;另一半隐在阴影中,透着难以捉摸的阴郁。
景澈望着那道修长身影消失在风雪里,缓缓倚靠在方才施筠词落座之处,心神暗自盘算局势。此刻年少蛰伏的施筠词心性尚存棱角,尚未蜕变为日后执掌生杀、权谋滔天的摄政王,可骨子里暗藏的狠戾与城府,已然初见端倪。
“这倒也是。”他敷衍了一句,心里却想着别的事。这施筠词……似乎和书里写的,不太一样?除了嘴上偶尔不饶人,对他似乎并无恶意,甚至……算得上照顾?
虽然,也是基于利益的基础上。
施筠词垂下眸稍避,懒得计较景澈似玩笑却带三分促狭调侃的语气,抬手反撩袍襟覆膝长腿舒展,借了些许火星暖意,自骨缝里漫出的冷意渐渐消弭,景澈眉眼间倦色稍褪,同施筠词有一搭没一搭的套近乎。
施筠词不为所动,撑着下颌眸光疏淡,偶尔看景澈一眼。
景澈也不在意,倦意上涌,眼皮越来越沉。就在他快要睡着时,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轰鸣。饥饿感如同苏醒的猛兽,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语气,对着施筠词说道:“我饿了,我要吃肉。”
“……”
空气凝固了片刻。施筠词缓缓转过头,那双刚刚还显得有些倦怠的黑眸,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盯着景澈,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景澈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甚至还微微弯了弯嘴角,坦然承色受之。
施筠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失笑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做梦呢?这地方哪来的肉给你填肚子。”语气虽是驳斥,却少了平日的冷硬。
景澈却不气馁,反而得寸进尺地往施筠词身边靠了靠,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微暖。他抬起眼,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无辜的恳求,软着嗓子道:
“你出去寻些吃的给我,我在这等你。我不挑,有什么吃什么。”
施筠词觑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沉默片刻,侧了脸看他一瞬,轻淡的气息微深,起身折到庙外去。
景澈坐直身子,火光照在他眼里潋滟半融的暖意,看着施筠词修长背影没入夜色中,撩了撩袍角,将半个身子舒舒服服靠在施筠词方才坐过的地方。
这施筠词这么好说话?除了嘴毒一点,压根与原著里那个阴狠暴戾的摄政王沾不上边啊。
景澈思忖着出神,复又蜷了身子将脸埋进施筠词衣襟上,浅浅嗅到一丝清淡的皂香,闭眼沉沉睡去。
紧接着,一件尚带寒意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他脸侧不远处。景澈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施筠词重新出现在火光边缘的身影,以及他手中拎着的、几只已经不再动弹的、羽毛凌乱的野鸟。
然后,他感觉到额头上覆上了一片微凉的指腹。
景澈彻底清醒过来。他仰起脸,正对上施筠词垂落的视线。那双一金一灰的眼眸近在咫尺,右眸清亮温柔,映出他茫然的倒影,左眸雾蒙沉寂,敛着无人察觉的倦意。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景澈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小小的、有些茫然的倒影。施筠词眉头微蹙,微微侧首,以完好金瞳细细探查,指尖在他额头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可有哪里不适?”施筠词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