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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芙蓉（第1页）

景澈沿着长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第三个路口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深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车檐下挂着一盏没有标识的素面灯笼，灯火如豆，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他走到车前，没有敲门，只是抬手在车辕上轻轻叩了三下——两轻一重。车帘从里面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戴着黑笠、遮住半张面孔的脸。

景澈对他行了个礼，用传音入密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那人的神色看不出变化，手一抬，撩开了车帘。景澈矮身钻进车厢，在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夫扬鞭，马车不快不慢地驶出了窄巷。

车厢里燃着一只小小的炭炉，炉火烧得正旺，将狭小的空间烘得暖意融融。谢如晦坐在靠里的位置上，炭火的红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淡的轮廓。

他穿着一件黑色镶银边的窄袖长衫，一条玄色腰带缚得纤瘦利落，领口在侧面微微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景澈靠着车壁，垂着眼帘，有些出神地看着他。

他的面容算不上惊艳。

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清秀干净，似是一幅用淡墨勾勒的山水小品，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夺目的锋芒，线条柔和而含蓄，眉目间带着一种暮春烟柳的轻淡慵倦，唯有眼底的那汪泉水常年清波不兴，透出几分独特的韵致。须得仔细辨认，才能一点点品出画中风骨。

但若再看第二眼，便会发现那副清淡的眉眼底下，藏着一种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艳。

似是秋水之上漂着一瓣落花，以为那只是一片寻常的叶子，凑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抹极浅极淡的红，淡到几乎透明，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肤色很白，是一种玉石般的、透着微光的白，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釉色。他的脸一半隐于光晕，乍看清冷似雪，一半浸在阴影，明暗交织。一半隐于暗色，低垂的双眸覆着浓睫，眼尾的一点朱砂痣若隐若现。

唇色很浅，浅到近乎无色，只有唇角处带着一丝极淡的粉意，仿佛被冬日的寒气冻出来的，又像是一朵白色的芙蓉花在将谢未谢之际，花瓣边缘渗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红。

秋水芙蓉。淡极生艳。

这八个字在景澈的脑海中浮起来的时候，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移开了目光。谢如晦察觉到他的视线，眼睫动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身旁。

隔了一瞬，景澈回过神来，唇角绽开一个浅笑，朝他微微颔首：

“谢大人。”

谢如晦一贯清冷的神情里隐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先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从他脸上犹带湿意的面纱，到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关节处泛白的痕迹，再到他坐下时微微发僵的肩膀。谢如晦看完了，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出了岔子？”

景澈摇了摇头。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那串钥匙，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三把钥匙落在粗陶茶杯旁，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谢如晦的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停了两息，然后伸手拿起，借着车厢内昏暗的灯光一枚一枚地仔细看过，确认了齿纹和形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将钥匙放回了几上。

“钥匙是真的，”他说，“你做到了。”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脸色很差。”

景澈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几上那串钥匙，看着金属表面在炭火映照下泛出的温润光泽，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钥匙拿到了。暗库那边，什么时候可以去？”

“等你情绪稳下来再去。”谢如晦静静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问得轻描淡写：“遇到了什么事？”

景澈一顿，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无声交汇了须臾，他眼底闪过一丝怅然之色，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微抿，笑了一声，道：

“什么事都没出，大人无需担心。”

谢如晦没有说话，一双极黑的眸子凝注他片刻，继而伸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景澈躬身接过，温热的瓷杯贴在指间，暖意从他指尖一路渗进心肺，驱走了萦绕不去的寒意。

他小小地喝了一口，略带涩意的茶水沿着喉口滑下，一股涓流般的暖意从腹腔散开，身上松懈了几分。

“我不会让一个手还在发抖的人去开那道门。一道门开错，三道锁的顺序按错一格，里面的机关就会触发，到时候别说卷宗，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景澈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知道谢如晦说得对。他的手确实还在抖。一种细微的、持续的、从指间一直蔓延到手腕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不安地涌动着，急于寻找一个出口。

他把手缩进袖中，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试图让那股震颤平息下来，但效果甚微。

谢如晦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换了一个话题：“陆公子还在醉仙楼？”

“在。”景澈说，“秦南尉睡了。他应该会在秦南尉醒来之前离开，制造出‘酒后不适先行告辞’的假象。”

谢如晦点了点头，目光在景澈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在走廊里遇到了什么人？”

景澈微微一滞，下意识地看向他。谢如晦的眸子在昏暗的火光中似黑非黑，澄澈得近乎透明。

他直视着景澈的眼睛，没有再说话。景澈和他对视了片刻，抿了抿唇，垂下眼帘，隐去了眼底的情绪。

谢如晦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垂下眼，又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