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日深夜。母亲很晚才回来。
我已经躺下了。
但没有睡着。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凉丝丝的。
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细长的,从墙角延伸到窗户上方,像一个干涸的河床。
我在等那个声音。
钥匙的叮当声在深夜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从床上坐起来。
屏住呼吸。
听到母亲开门的声音,很轻,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大概以为我睡着了。
脚步声从客厅穿过,很轻。
她直接进了父母卧室,关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太静了,每一个字都往耳朵里钻。
“喂,陆永平?嗯。收割机。后天。你方便不?”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水在说话。母亲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求人。平静的,像在谈一笔交易。条理清晰的。
“行。那先这样。谢谢哥。”
谢谢哥。三个字。
我在被窝里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陆永平那张脸。
小眼睛,发黄的牙齿,笑起来像一条裂缝。
我后来知道,陆永平就是那个借收割机的人。
也是在猪场杂物间等母亲的人。
七月一日。会考的日子。
我一大早就去了学校。
太阳已经开始发威了,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骑了一身汗,T恤黏在背上。
到了校门口才得知,田径队的学年总结会改到期末考试后了。
门卫是个老头,戴着一顶草帽,从窗口探出头来。
“回去吧。没人通知你?”
没有人通知我。我站在校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操场,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狗。
我骑着自行车回来了。链条咔咔地响。太阳晒着后脑勺。
奶奶在厨房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我,愣了一下。她手里还握着锅铲,在空中停住了。
“怎么回来了?”
“学年总结会取消了。”
奶奶擦了擦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油烟从锅里冒出来,熏得她眯着眼。她转身翻了一下锅里的菜。
“回来的正好。一会儿给你妈送饭。养猪场那边,你妈和小舅、你姨夫在收麦。这大热天的,总得吃口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