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在菜地里练香功。
他站成马步,两只手在胸前画圈,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那台收音机挂在扁担上,田连元正在说《水浒传》。
单田芳的调子从收音机里淌出来,混着清晨的风、露水的气味、麦苗的青涩味儿。
远处有公鸡在叫——声音从村子另一头传过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根被拉长又放下的橡皮筋。
“你姥爷这一套啊——花架子!”
身后传来一声笑。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田埂上。她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手里端着一杯水。
“——乐你的去吧。"她对姥爷的背影说了一句。
姥爷没回头。他继续画他的圈,收音机里的单田芳继续说:“——只见那武松,一个鹞子翻身——”
我站在菜地边上看。
菜地被姥爷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垄一垄的,韭菜、小葱、刚出苗的菠菜。最边上一排花椰菜,几棵已经蔫了——叶子黄了,垂头耷脑的。
“香功可不能停——"姥爷收了势,走过来,接过母亲手里的水,"这玩意儿,舒筋活血,比你们年轻人上健身房强。”
母亲笑了笑——那种不接话的笑。
姥爷喝了几口水。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菜地。
“走,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姥爷说的好东西是鱼塘。
菜地后面有一片小水塘。
水面不大——二十来米见方——水是灰绿色的,塘边长了一圈芦苇。
阳光照在水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慢慢翻了个身。
水面上浮着一小片绿色的浮萍——聚在一起,像一小块移动的岛屿。
芦苇尖上落着一只蜻蜓——蓝色的——翅膀在光里闪着金属的光泽。
远处有一只青蛙从岸边跳进水里——“咚”的一声——不大——水圈扩散开来——碰到了芦苇秆——又荡回去。
“你妈小时候在这儿钓过鱼。”
“她?”
“别不信。"姥爷蹲下来,捡了个小石子丢进水里——“咚”的一声,水圈扩散开来,"她十三四岁的时候,性子野得很。”
我没说话。
姥爷又捡了一块石子。
石子从他指间弹出去,在水面上跳了两下——咚——咚——然后沉下去了。
水圈扩大——碰到岸边的芦苇——又荡回来——然后慢慢平了。
“你妈啊——就是太聪明。”
他说的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好"一样随意。但他扔石子的动作停了——手上空空的,没有再捡。
“太聪明了,遭罪。”
我看了他一眼。姥爷没有看我。他看着水面,手里又捡了一块石头。
“你看那水里——"他指了指塘面,"看着浅,其实深。你妈就是这样——看着什么都懂,其实底下什么样,她不说。”
我把手插进口袋。远处传来父亲喂猪的声音——猪食桶撞击水泥槽的咚咚声,隔着一片麦田传过来。
“她当年辞职进剧团的时候——全家都反对。你姥姥哭了好几天。你奶奶说——一个女人,放着好好的老师不做,去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