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的发动机声嗡嗡了一路。
平海到平阳,四月初的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绿。油菜花开过了,麦子还没黄——田野的颜色不上不下,像一幅被洗过一遍的水彩。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
玻璃冰冷,颠了一下,额头磕在上面的感觉不舒服。
我没有动。
引擎的震动从座椅传到后腰——麻麻的——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嗡响——像有东西贴着后背在响。
车窗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右下角斜着延伸出去——像是被石子砸过的——裂纹的边缘在透过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彩虹一样的颜色。
阳光从左侧车窗斜照进来,在座位之间投下一道道光柱。
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颗粒——慢慢向下沉降——又被气流重新卷起。
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树的影子打在车厢里——明一阵暗一阵——从我的膝盖上滑过又移开。
车厢里的空气混着柴油味和座椅皮革晒了一夏天的闷热味道。
头发长了,暑假没剪,刘海快遮住眼睛。
T恤是昨天换的,皱巴巴的——后领的标签磨得起了毛边。
膝盖上摊着一本《法理学》,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没有打电话告诉母亲自己今天回校。昨晚她在电话里问"几点的车",我说"再说"——然后挂了。
她没有再打来。
大巴颠了一下。我闭上眼。但没有睡着。
脑子里反复重放着一个画面:那件浅黄色的古驰裙,挂在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衣柜里。
我睁开眼。
窗外的田野在后退——一排一排的杨树——树干的白色斑点在阳光下晃眼。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睡着了,嘴巴微张。
他旁边的女人在剥橘子——橘皮的味道飘过来——酸的——甜的——混杂着车厢里暖烘烘的灰尘味。
女人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扯干净,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她做的很慢——很仔细——像一个不需要赶时间的动作。
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在发动机的低频嗡鸣里——那一小片塑料的声音反而格外清晰。
***
推寝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老贺躺在床上看手机。看到我进来抬了一下下巴:“回来了?”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射进来。宿舍里一股潮湿的霉味——一个暑假没人住的被褥味道。粉尘在光柱里浮动——细细的——像无数粒悬浮的金屑。
老贺的床上摊着几件新衣服,都是暑假买的。剃须刀搁在桌上,旁边是吃了一半的饼干。
我的床铺还蒙着防尘布。我没急着掀开。
“暑假咋样?"老贺头也不抬。
“还行。”
“听说你在中院实习?”
“嗯。”
老贺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我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但他没再问。
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给你打过电话,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