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在封印中被释放出来的黑雾渐渐聚拢到一起,缥缈的雾气中心渐渐凝出了红色的实体人形。
“怨灵”果真如传闻中一样,穿着红色长袍喜服,梳着清朝男子统一的长辫。黑色的浓雾团团包裹着他的身躯,这是具象化的、怨灵的“煞”。据说死不瞑目的怨灵会将自己的“恨”化作“煞”,怨恨越多,煞气越重,怨灵影响现世的能力便越强。
虽说不做亏心事便不怕鬼敲门,可眼下什么亏心事都没做的周径昀还是被那煞气影响,四肢与脖颈尽皆僵化。
突然,那怨灵快速飘至周径昀身前。
距离极近,甚至贴上了彼此的鼻尖。
周径昀下意识后退,让出一点儿虽谈不上安全但勉强算是礼貌的距离来。
他怔怔看着那怨灵,可惜,只能看到团团黑雾与一双猩红的眼眸。
他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怨灵伸出双手捧住周径昀的脸颊,那是一双没有一点儿温度的手,触感比那天的洗澡水都要冰冷。
渐渐地,怨灵似乎失去了对周径昀的兴致。没有过多的纠缠,也没有伤害他的动作,他转身重新回到大门前。在看到了大祭司和那些白袍神使的一瞬间突然身量暴涨,喉咙里还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声。
春雨几乎看呆了:难道怨灵身上的怨真的来自不来山?
然而不知是什么限制了这怨灵的行动,他被困在门内,没办法直接扑出去将那些人撕得粉碎。眼下屋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不知要这样僵持多久。
周径昀有些疲惫:“我们要在这里休息吗?”
春雨摇头:“不要,这里太脏了。”
她起身,看了看门前那团浓密的黑雾,片刻后又重新坐了回去:“算了,我累了,在这里休息一下也挺好的。”
不来山许久不曾下雨了。
天边攒了好大一团云,乌压压挤在一处。夏末的燥热像被温泉打湿了的棉衣,紧紧将人黏住。热气湿答答地钻进毛孔,凝出的汗液从头皮浸出,头发结成了绺,粘在了脖颈处。
孙懋伸手捋了一把头发,顺便扯开衣领,试图将胸前那股热气给抖散。
不来山上阳光毒辣,晒得孙懋的肤色自锁骨处彻底分了家——虽说被衣服遮住的地方谈不上多么白嫩,可那张常年暴露在阳光下的脸早就被晒成了古铜般的深棕色。孙懋本人是很喜欢这种肤色的,和山神庙里那些白兮兮的“死人脸”相比,他觉得自己真是健康,有活力,有朝气。
孙懋坐在屋檐下摇着蒲扇纳凉,刚刚浸湿的毛巾不过在脸上随意抹了一把,便已经泛起了温吞的热气。他反手将毛巾丢进水盆,家养的大黄狗凑热闹似的跑过来一头扎进水盆里。
“有干净的水不喝,非要喝洗脸水吗!”孙懋揪着狗的后脖颈,试图将狗头从水盆里薅出来。
人犟,狗也犟,一人一狗就这样僵持了好半晌。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雨。”一个赤膊的工人搭着条洗到发黄的毛巾从里间走出,他用葫芦瓢在水缸中舀了一大瓢水灌进嘴里,转又舀了一瓢新的顺着自己的头顶浇了下去,“太阳都下山了,怎么还这么热呢?”
孙懋松开大黄,继续摇着蒲扇:“吕广叔,里面都忙完了?”
“差不多了。”男人笑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等老杨他们收拾收拾,今天就算是齐活了。少当家……今天可是山神娶亲的吉日,咱们是不是也该早些回去?”
山神娶亲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