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忽然凝住了。
徐浥青震惊于自己当年睡觉时嘴里到底多没把门,更怀疑这个晚上自己究竟吐出了多少不该说的话。顾子闲却听得一头雾水,他甚至不确定徐浥青这句话到底是梦话还是在对他说话。
“什么?”顾子闲拿不准,将背对的姿势翻了回来,面朝徐浥青问道。
另一阵若有若无的枕边香扫过鼻尖,徐浥青迷迷糊糊地往香味源头凑了凑:“你是仙女姐姐……”
徐浥青万万没想到,当年睁着眼睛连半个完整句子都说得词不达意的自己,竟能在梦里把心声吐露得字字清晰。
“我是谁?”顾子闲语气迟疑,说话时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轻哼,睡意去了大半。徐浥青闭着眼都能想象出他皱眉审视自己的模样。
“唔……”徐浥青尚在昏睡,可他的身体已被那缕香气勾引着,恬不知耻地挪蹭到了人家胸前,就差没直接贴上去了。
“喜欢。”他喃喃一声,又扭着腰往香味最浓处凑近了一点。
“?”顾子闲惊得什么都没说出口,只跟不断侵占他睡眠领地的徐浥青打起了你进我退的拉锯战。徐浥青往前挪一寸,顾子闲就往后退一寸。退到最后,顾子闲半个身子已悬在床边,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拍在徐浥青肩胛上,把他不断靠近的身子推开了一尺远,低声责备:“徐倾,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一巴掌打得不重,可受力点恰好落在白日被两个提刑峰的人架起来时伤了经络的地方。徐浥青闭着眼,疼得一阵脸酸,皱起眉头,咬着牙硬是没喊出一个疼字。大徐浥青看在眼里,反倒觉得有几分好笑——看来小时候的自己还挺要面子,方才明明喊疼喊得嗷嗷叫,如今发现朝思暮想的人可能就在眼前,这声痛倒能抿着嘴皮子活活憋回去。
他虽然没喊出来,脸上的表情却已将内心的想法展露无遗。
“打疼了?”顾子闲再开口时显得有些犹豫,语气已不似刚才那般强硬。徐浥青听见他放在被子上的手臂划过被褥的声音,像是把手抽了出来。可一阵无声的僵持之后,他终究没有感受到那只手最后落回了哪里。
“知道疼了就老实睡觉。”顾子闲似乎是怕他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拉起被子转过身去,背对着徐浥青不再吭声。
大徐浥青对这句话深表认同,他其实比顾子闲还希望自己就此彻底昏睡过去,别再做出什么挑战他的心理极限、节外生枝的事情了。
顾子闲此刻故意与徐浥青拉开了好一段距离,挑了一个远离他的地方,正尝试着重新找回疲惫与困意。
然而,从顾子闲与徐浥青躺在同一张床上的那一刻起,这一晚便注定无眠。
顾子闲的气息远了,小徐浥青又不干了。他像无意间拾到珍宝却不小心弄丢了的乞丐,鼻子里熟悉的味道一淡,便开始在床上左右翻滚,怎么躺都不安稳。一刻钟的工夫里,他活像一浪拍上岸边的游鱼,拼命扑腾摆动,一会儿踹被子,一会儿翻身,一会儿滚到床边,一会儿又滚回来。
终于,在被子数不清第几次被徐浥青连带着一脚踢到天边、扯都扯不回来的恼怒下,顾子闲实在受不了了。他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在徐浥青身边出了一会儿神,狠狠地喘了几口大气。
“徐倾……”此时时辰绝对超过了天凌派规定的入睡时间,顾子闲常年规律的作息被这么一搅和,说起话来气都没理顺,“你是不是在装睡?”
大徐浥青心里有些为难——还好自己操控不了这具躯壳,否则还真不知如何用简短的语言解释清楚:按道理这人确实是睡了,但另一个俯身在已睡之人身上的灵魂还没睡。
但是,彻底睡过去的小徐浥青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像小动物般感受着耳边传来的声响,抖了抖耳朵,蹭了蹭在床上搅得鸡零狗碎的头发,嗓子里哼哼唧唧地嗯了几声,聊作回应。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老实呆着?”顾子闲还在耐着性子跟一个完全丧失意识、不讲道理的坏小狗谈条件。
大徐浥青真是替顾子闲的温雅着急,一般遇到这种情况,给自己这没脸没皮的小屁孩一脚踹到床底下去便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娘,”徐浥青在这时忽然又滚了一圈,像是梦到了什么骇人的事,语气急切地叫了起来,“别走,我害怕。”
顾子闲叹了口气。
他知道徐浥青这会儿大概率不是在装睡,装睡的人没有一个会把戏演得像他这般无理取闹。
他按了按太阳穴,早就该进入睡眠的身体今夜还清醒着,精神有些疲惫。
他不知该拿徐浥青如何是好。夜已深了,他白天为了把人留在天凌派里,已然公然违反了“阻碍公务”“冒犯尊长”“破坏门风”等一系列门规。且不说明日一早有一堆祠堂牌位排着队等他去跪,更要紧的是,他今晚不好再违反宵禁把人送回去。
眼下陆长老的灵兽还没找到,他不能让徐浥青孤身待在自己视线之外。他了解提刑峰那群人,只要是能立刻把徐浥青抓回,除了他这个门派嫡子的卧房之外,他们没有一个门是不能进的、没有一种手段使不出的。
盘算了一圈,他只能无奈接受这个事实:徐浥青今晚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自己房里躺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