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夏日白昼如同一场漫长的烘烤,直到夕阳西斜,灼人的热浪才不情愿地稍稍收敛。蝉鸣却依旧执着地笼罩着整个街区。
高桥依奈拎着水壶,细致地浇灌着院子里的花草。水珠溅在叶片上,瞬间便被贪婪的空气蒸腾掉大半。
屋里,难得下厨的高桥和彦正手忙脚乱。他不会做饭,所谓的“下厨”,不过是将从寿司店打包回来的精美寿司摆进自家的碟子里,再冲一碗即食味噌汤。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朝院子里喊道:“小奈,来吃饭了。”
依奈放下水壶走进来,目光在餐桌上一扫,聪慧的眼睛里便闪过一丝了然。她微笑着用清亮的嗓音说道:“好厉害啊爸爸,会做味增汤了。”
和彦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他这个女儿,从小就伶牙俐齿,心思剔透。明明还是个国中生,看事情的眼光却时常锐利得让他这个当父亲的都感到无所适从。
“居然还有我最爱的海胆,”依奈看着那盒满满的金黄色海胆,将目光挪回和彦脸上,“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和彦握着啤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什么事就不能犒劳犒劳我的女儿吗?你这次期中考试拿了年级第一,跆拳道又得了都大赛冠军……”
“爸爸,”依奈放下筷子,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望过来,“这不算什么稀奇事。”
被女儿一眼看穿,和彦放弃挣扎。他仰头灌了口啤酒,像是借酒壮胆,“小奈…是这样的。明天,我想带你见一个人,是…爸爸最近在约会的一位阿姨。如果你们相处得好的话,我打算……”
“是在这家寿司店工作的阿姨吗?”
“啊?”和彦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你…你怎么知道?”
“爸,”依奈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我们吃这家寿司已经吃了一个月了。”
“…哦…哈哈哈…被你发现了…”和彦干笑起来,心虚地移开视线。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这个心思剔透的女儿。他一边小口抿着啤酒,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儿的表情。
依奈重新拾起筷子,夹起一块三文鱼寿司,故意放慢动作,细细地咀嚼着。
餐桌上只剩下蝉鸣。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夏夜闷热,和彦感觉额头上真的渗出了很多细密的汗珠。
终于,依奈咽下了食物,再次开口,是明亮的声音:“好啊。能做出这么美味寿司的阿姨,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放学的铃声刚刚响起,依奈便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鸟,拎起书包就要冲向门外。然而,班主任的声音还是截住了她。
“高桥同学,请留步。”
依奈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得转身。班主任扶了扶眼镜,脸上是毫不意外的殷切笑容:“这次关东区的英语演讲比赛,校方经过讨论,一致决定推荐你参加。以你的英语水平,一定能为学校争得荣誉!”
依奈对这类活动兴味索然,她下意识地拒绝:“老师,英语对我来说几乎算是母语。让我去参赛,未免有点胜之不武吧?不如把机会留给其他更需要锻炼的同学吧。”
她从小在洛杉矶的街头长大,十二岁才跟随父亲回到东京。若论语言的思维本能,英语甚至比日语更贴近她的大脑。
“正因为如此,学校的赢面才更大啊!”
依奈看着老师势在必得的神情,知道再多的理由也是徒劳。她无奈地应承下来:“好吧。”
原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她正要再次道别,班主任却像是怕她反悔似的,立刻从怀里拿出一张参赛申请表递到她面前,
“那就太好了!报名表格在这里,不如就趁现在填一下吧?”
依奈只得接过表格,重新坐下,不情不愿地填写起自己的个人信息。
“什么破比赛?这表格真是又臭又长,查我祖上三代么?”
依奈生气地看着满满三页申请表。她后悔了,早知道要应付这种官僚式的冗长文书,刚才就算撕破脸也该坚决推掉。现在好了,被按在这椅子上,一笔一画地填这些没意义的框框。
跟父亲今晚约好的饭局,眼看就要迟到了,依奈将终于填完的表格丢到班主任的桌子上,没等跟班主任打招呼,一溜烟儿地跑掉了。
夕阳将街道染成橘红色。青春学院到餐厅距离不近,晚高峰的公交车寸步难行。依奈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地铁站。
站台上响起提示音,她要坐的那班地铁,还有一分钟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