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秋,许昌的阴影再次笼罩过来。
那天下午,济世堂的院子里晒满了药材,阿香正蹲在地上翻晒黄芩。太阳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顾湘在诊室里给一个老妇人看病,华佗在隔壁给一个骨折的年轻人接骨。一切都很平常,直到村口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而是好几匹。
顾湘从窗户望出去,看到一队人马停在济世堂门口。领头的人穿着深青色官袍,身材修长,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下马的动作很利落,袍角一掀,稳稳落地。身后的随从提着礼物,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来者不善。”顾湘心想。
她放下手里的药碗,对老妇人说:“您稍等,我去去就来。”
那人已经走到院子里了。他先环顾了一圈——药圃、草棚、晒药的竹匾、药房门口的新锁——目光在每个地方停留了不到一息,像是在做某种快速的评估。
“华先生在吗?”他问阿香。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来的。
阿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在诊室。您是——”
“荀攸。从许昌来。”
阿香不知道荀攸是谁,但她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吓人。她跑进诊室去找华佗,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华佗走了出来。他手上还沾着接骨用的药膏,在围裙上擦了擦,拱手:“荀先生。”
“华先生,南风先生,”荀攸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恭敬又不卑微,礼数周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曹公听闻济世堂《青囊书》已著两卷,甚是欣慰。特命在下前来道贺,顺便请教一事。”
他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牙齿露出的数量、眼睛眯起的程度,都像是量过尺寸的。但顾湘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审视,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什么事?”华佗问,语气平淡。
“曹公的头风病,近来发作得愈发频繁了。许昌的医者束手无策,只有华先生的针法能见效。曹公想请华先生常住许昌,专门为他诊病。”
“常住”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表面涟漪不大,底下却暗流涌动。
顾湘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华佗的后背,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胛骨微微收紧——那是他在压抑情绪时的习惯。
华佗沉默了几息。院子里很安静,连晒药材的竹匾被风吹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济世堂总馆在谯县,分馆在沛国、梁国、陈国。各地的病人都指着我看。我不能常住许昌。”
荀攸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冷了一度。不是那种突然变冷的冷,而是一种缓慢的、像冰面从边缘开始结冰的冷。
“华先生,曹公的身体,也是天下人的身体。曹公安,则天下安。曹公不安,则天下不安。华先生觉得,是几个分馆的病人重要,还是天下的安定重要?”
这个帽子扣得很大。顾湘知道,这不是荀攸这个人的话,这是曹操的话。曹操把自己和天下画上了等号——我即是天下,天下即是我。
顾湘忍不住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荀先生,医者眼里没有‘重要’和‘不重要’之分。任何一个病人的命,在医者眼里,都是天大的事。”
荀攸转向她。他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从她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到她挽到肘弯的袖子,到她沾着药汁的手指,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南风先生,您的意思是,曹公的命,和寻常百姓的命,一样重?”
“在医者眼里,是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院子里的风都停了。阿香蹲在药匾后面,大气不敢出。吴普从药房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连那些跟着荀攸来的随从都屏住了呼吸。
荀攸忽然笑了。这一次不是标准笑容,而是真的笑——嘴角的弧度不一样,眼睛里有光了,甚至还露出了牙齿。那种笑,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南风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他说,“曹公说过,他欣赏华先生的医术,也欣赏南风先生的胆识。二位既然不愿常住许昌,曹公也不勉强。但曹公希望,二位能每隔一个月去许昌一次,为曹公针灸。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一个月一次,从谯县到许昌来回要十天。这意味着华佗每个月有三分之一的时间要在路上和许昌度过。但相比“常住许昌”,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