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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凉州关(第1页)

大军出发那天,京城又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密得像牛毛,落在军旗上悄无声息,只在旗面洇出大片深色的水痕。苏清婉骑马跟在苏景珩的御驾之后,穿着母亲那件银白色的战甲。甲胄保养得极好,二十年过去了,甲片之间的皮绳依然柔韧,走动时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一首从很久以前传下来的歌。

她出发前去了一趟十里亭。亭中石桌上放着一壶早已冷透的茶,旁边搁着两只粗瓷杯,一只倒扣着,一只剩了半杯残茶,杯沿已经凝了一圈深褐色的茶渍。桌角压着张字条,用石子镇住,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茶已凉了。”没有落款,但她认得那个字迹。

她没有拿走字条,只是把带来的油纸包放在桌上——里面是桂花糕,今早新蒸的。放好之后她站在亭中默立了片刻。十里亭外的松林在雨中沙沙作响,远处官道上大军行进的脚步声隐约可闻,像是大地的心跳。然后她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苏景珩策马走在中军前列,御驾亲征的銮驾上,金黄色的华盖在风雨中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坐进銮驾,而是骑了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穿着一身玄色戎装,腰悬长剑。那柄剑是先帝留给他的,剑鞘上刻着“山河永固”四个字。

他看见苏清婉策马赶上来,目光在她银白色的甲胄上停留了一瞬。那件甲胄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显眼,胸口的六瓣霜花被雨水冲刷得铮亮,每一片花瓣都泛着冷冽的银光。

“你穿这件甲,”他忽然说,“比你大哥穿他那身好看。”

苏清婉瞥了他一眼。苏清晏在前面领兵,离得不远不近,刚好听不见他们说话。“陛下这话最好别让我大哥听见。他对他的铠甲很自豪,说是花了三个月俸禄订做的。”

“他那身铠甲是玄铁镀金的,太阳底下能晃瞎对面敌军的眼睛。”苏景珩面不改色,“朕第一次在演武场看到的时候,以为是哪家铁匠铺把铜镜打成了铠甲。”

苏清婉差点笑出声。她咬住下唇,深吸一口夹着雨丝的凉风,把笑意压了回去。

大军行进了五日,第六日傍晚抵达凉州关。凉州关是大魏北境第一道门户,依山而建,城墙用青石砌成,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巍然屹立。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关将士看见御驾亲征的龙旗出现在官道尽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苏清晏早早等在关门口,铠甲上还带着前日小规模遭遇战留下的刀痕。他单膝跪地迎接圣驾,礼数一丝不苟。苏景珩翻身下马将他扶起来,打量了一眼他眉骨上方那道刚结痂的新伤——位置很险,再往下半寸就是眼睛。

“又往前冲了?”

苏清晏咧嘴一笑:“陛下放心,对面那个比臣惨。”

苏清婉从后面走上来,看了看大哥的新伤,又看了看他铠甲上那几道刀痕,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苏清晏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一亮:“娘的金疮药?她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给你了?”

“临走前塞的。说你肯定又要往前冲,让我多带点。”

苏清晏嘿嘿一笑,把小瓷瓶揣进怀里。然后他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陛下,末将这几日一直在观察对面。北朔大军驻扎在关外三十里处,按兵不动已经五天了。以往北朔南下劫掠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日,这次一反常态,末将觉得他们是在等什么——或者是在等什么人。”

苏景珩登上城墙,极目远眺。暮色中,北朔的军营像一片灰黑色的潮水铺展在天边,营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密密麻麻地延伸到视线尽头。在那片营火的最深处,一顶最大的帅帐灯火通明,帐前竖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北朔王族的图腾——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帅帐旁边还有一顶稍小的帐篷,帐篷的颜色比别的营帐都深,几乎融进了夜色里。那顶帐篷前面没有点灯。

“那就是他的帐篷。”苏景珩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清婉站在他身边,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那顶深色的帐篷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里面住着谁。谢安的替身,那个叫周平的人,那个知道先帝遗言全部内容、知道四皇子还活着、知道苏家保护了二十年秘密的人。他此刻就在那片营火深处,像一个藏在镜子里的倒影,等着明天的到来。

第二日清晨,北朔大军拔营前进,在凉州关外十里处列阵。数万铁骑在旷野上排开阵势,黑色的军旗遮天蔽日,战马的嘶鸣声远远地传到城墙上。苏景珩站在城楼最高处,玄色龙袍外加了一副轻甲,腰间悬着先帝留给他的那柄长剑。苏清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母亲的银白战甲,腰间挂着苏承稷那把刻了“承稷”二字的剑。

两军对峙,战鼓声从对面军阵中传来,沉闷而有力,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口上。苏清晏率五千精兵在城下布阵,与北朔前锋遥遥相对,士气高涨。

北朔军阵从中间分开,一队亲兵簇拥着一匹白马缓缓上前。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身藏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数颗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就是耶律昭。北朔的新主帅。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匹灰马。马上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一身青衫,背微微佝偻,右手笼在袖中。他抬起头来,隔着整片战场看向城楼上方。

那张脸。

苏清婉的呼吸顿了一瞬。那张脸跟档案司那个弯腰驼背的老太监一模一样——颧骨微高,嘴唇很薄,眉毛稀疏而淡。但那双眼睛截然不同。魏太监的眼睛是浑浊的,像一潭被岁月沉淀了太久的深水。而这个人的眼睛锐利如刀,冰冷而清醒,像一面镜子,映出了谢安从未示人的另一面。

苏景珩也看到了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耶律昭抬手示意,战鼓声戛然而止。他策马上前几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城楼上,语气客气得近乎挑衅。

“大魏天子亲临凉州关,北朔不胜荣幸。本帅耶律昭,奉我王之命镇守北境。今日两军对垒,本帅有一事不明——听闻大魏朝中近日有大变动,连枢密副使谢安都‘病故’了。不知是真是假?”

苏景珩没有回答。他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耶律昭,像在看一个还没开演就已经知道结局的戏子。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安确实死了。”他顿了一下,“但朕今日要说的不是这个。耶律将军,你身后那位军师——他说他叫谢安?”

耶律昭的笑容微微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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