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位传教士苏乐西?”岳江南又问。
蒙佩文点了点头道:“是的。不过他出门几个时辰了,按说该回来了呀。”
在泾阳城中的一家小酒馆,苏乐西与文知雪同样焦急等候着蒙元亨。眼见暮色深沉,文知雪不由得叹了口气。她又从怀中掏出书信,伤感道:“看来他真不愿再见我。”
文知雪手中捧着的信,正是蒙元亨所写,托苏乐西转交。从准噶尔蒙古回泾阳的路上,蒙元亨无数次辗转反侧,终于狠心写下这封绝交信。他在信中态度决绝,声称蒙文两家走到今天,两人情谊已尽。道不同不相为谋,相见不如不见。
蒙元亨写信时心如刀绞,文知雪看到信后更是泪流满面。她无论如何也不甘心,请苏乐西带话,约蒙元亨见一面,当着面把话说清楚。
看着一脸愁容的文知雪,苏乐西劝道:“缘分的事情自有天命,不必强求。”顿了顿,他又说:“若换作是我,今晚就不会苦等在这里。”
文知雪抱歉地说:“耽误了先生的时间,实在抱歉。”
苏乐西摆手道:“我可没有埋怨的意思。只不过昨天给蒙元亨捎话时,他已一口回绝,说不会来。”
文知雪眼中噙着泪水:“还有一句话,苏先生也带到了吧?”
“当然。”苏乐西说,“我告诉了他,不管你来或不来,文小姐都会等候在这里。”
文知雪怅然道:“既如此,我就等着吧。”
苏乐西耸了耸肩:“情丝缠绕,最是伤人。我治好过许多人的病,对情毒却从来束手无策。”
文知雪又问:“蒙大哥信中还说,他已另觅佳人,这是真话吗?”
苏乐西说:“这是他的私事,我不便打听。”
文知雪追问道:“可这半年来,你一直和他在一起,像这种事,应该能看出来。”
苏乐西苦笑道:“我对这种事,天生不敏感。”
文知雪觉得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她强挤出笑容,岔开话题:“别聊这些不开心的,说说你吧。离开泾阳五年,路上一定经历过许多事吧。”
苏乐西说:“这一趟艰难异常,却也收获颇丰。”
“有什么收获?”文知雪随口问道。
苏乐西说:“知道我为什么急着回欧罗巴吗?除了家中私事,更要把种痘之术带回去。”
用种痘之术来预防天花疾病,在清国已十分普遍。文知雪问道:“怎么,欧罗巴人也会得天花?”
“天哪!太恐怖了!”苏乐西长嘘一口气,“人们身上出现成片的疱疹、脓包,有时一个村庄的人都会死绝。”
天花肆虐的惨状,文知雪早就听说过,却不知在遥远的欧罗巴,人们也生活在同样的恐惧之下。
种痘之术在中国早已有之,具体做法就是用棉花蘸取痘疮浆液塞入接种儿童鼻孔中,或将痘痂研细,用银管吹入儿童鼻内。用现代医学的观点解释,种痘正是通过特殊手段,让健康人群感染上病毒,并最终产生抗体来预防天花。不过,这样的方法风险也是极高的,稍有不慎,种痘之人就会死于天花病毒。因此,清代少年种痘,无异于过一趟鬼门关。直到十八世纪,英国乡村医生琴纳受人痘接种法的启示,试种牛痘成功,人类终于寻找到战胜天花的捷径。这一切自然已是后话。
谈起种痘之术,苏乐西滔滔不绝,从自己幼年在欧罗巴感染天花,如何侥幸治愈保住性命,一直讲到来到清国后,见识到用种痘之术预防天花,还有这些年来,自己又是如何研习天花医治之术……
苏乐西越说越兴奋,却见文知雪兴趣寡然,不得已打住话头:“对不起,我说得太多了。”
文知雪笑道:“我一直认真在听。”
苏乐西摇头道:“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心中仍在想念蒙公子。”
文知雪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叹息道:“他当真不会来了。”
对于今日之约,蒙元亨的确万般纠结。当从苏乐西口中得知,这一年来文知雪是怎样思念自己,听到从草原传来的各种噩耗,又是如何肝肠寸断时,蒙元亨恨不能立刻站在文知雪面前。不过,越是一往情深,越不能再伤害对方。蒙文两家彼此视如寇雠,与文知雪继续往来,终将害人害己。此时此刻,让文知雪尽快忘了自己,才是对她最长情的告白。
蒙元亨再一次狠下心,回绝了苏乐西。没承想文知雪的态度更坚决:“无论你来不来,我都等在这里。”整整一日,蒙元亨心神不宁,举棋不定。直到傍晚时分,他依旧没想好,只是一股莫名的力量,无形中推着他走出家门。蒙元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步步走到酒馆门口的。
远远地,他望见了文知雪与苏乐西。一年多未见,知雪妹妹的一颦一笑还是那般熟悉。两人不过几步之遥,却又隔着万重山。
又是一番天人交战,蒙元亨迈开步子朝酒馆走去。眼看就要进到酒馆,身后却被人拍了一下。蒙元亨回过头,只见一个身材中等的精瘦汉子笑嘻嘻地说:“是蒙先生吗?”
“你是谁?”蒙元亨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