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姐一宿没睡好,天不亮就醒了。醒来后,她揉了揉疼痛欲裂的头,嘴上不饶地骂着那两个扰人清梦的混蛋。
“安姐,还在气呢?”
地板下传来葫芦九混不吝的声音。
这话正撞枪口上,于是,挨骂的人又多了一个。
窗外,一支商队正要远行,桨声搅碎一脉波光。贫民窟新的一日,便在这水声、骂声中开启了。
安姐起身,裹上那件厚实的袄子。她拉开房门,却依然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得一个激灵。
晨雾里,葫芦九正裹着那件破旧的单衣,跛着腿往外走去。
——他昨日有几只脚趾被冻僵了,当过赤脚大夫的老乞丐断言,要是不切掉这些脚趾,他就活不成了。
于是,一声剁响、一声惨叫,葫芦九成了跛子。
“哟,这是要去哪儿发财啊?”安姐冷声问道。
葫芦九笑嘻嘻地看过来——他的脸皮早已冻僵了,前日的淤青如今显得愈发渗人,活似个阴阳脸的鬼。
安姐嫌弃得偏头闭眼。
“承您吉言!小弟我正是要去发财嘞!”说着,葫芦九一抛手中的铜板。
——他被财神光顾了!昨日治病归来时,他隐约见到街道石砖缝里,卡着个亮闪闪的东西。葫芦九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扣,嘿!扣出一枚铜板。崭新的!
他爱惜地对铜板摸了又摸,“这么新的铜板!安姐你知道这是啥意思不?”
安姐不语,忍无可忍似地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
“是老天告诉我我要时来运转了!”
葫芦九亢奋自答道。可惜脚伤未愈,不然他定要一蹦三尺高,才能表达自己此时心中的快活!
“我看你真是疯了!”安姐骂道。她双腮紧绷、两眼通红,正直直瞪着葫芦九。
“老天早就给过你转运机会,可惜,被你挥霍掉了!”
葫芦九闻言,笑容登时消失,他阴恻恻地看向安姐:“转运?”他嗤笑一声,“转什么运?从贱命转成死路吗?”他声音骤然放大,近乎呐喊般地吼出这一句。可话音刚落,他便不住地咳起嗽来。
安姐却继续道:“难道不是?你背后那阎王,和那个给你钱的蠢货,他们给的银子,不够你找个好营生?不够你换身好衣服?不够你买个小屋子?”她嫌弃地上下扫视他一眼,唾道:“可你把这些改命的银子,填进赌场的窟窿,把自己逼进绝地,还有脸骂老天不公?”
“营生?”葫芦九咀嚼着这两个字,表情却变得格外轻蔑,似乎他讲的不是什么出路,而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戏谑地看着安姐:“什么才是好营生?”说着,他一步步朝着门口的安姐靠近。
“去当官老爷算不算好营生?”
听到这句话,安姐的表情瞬间僵住,她看向葫芦九的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葫芦九却恍若不觉,依旧那副看好戏的表情打量着安姐,轻蔑道:“可惜呀,就说错一——句——话——”他拖长了调子,伸出一根手指,而后,将指尖对准安姐,笑道:“就被更大的官老爷清算,就连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也成了——”他又将指尖转向自己:“我,这个不思进取的卑贱之人的邻居。”说完,他笑眯了眼。
“你说什么?”安姐看向他,冷声问道。
葫芦九正欲复述,先到的,却是一把笤帚、一块硬泥、一粒石头……
劈头盖脸的疼痛并着安姐粗重的呼吸如雨点般砸下,葫芦九只能抱头蹲下。
雨歇了,葫芦九满头鲜血地躺在地上。他直勾勾“看着”漆黑的世界,两道鲜血自他眼眶蜿蜒而下。
他大张着嘴,努力想喘出这一口气。
意识朦胧间,他忽然想到很多东西。
他想到爷爷。
那是一个干瘦的老头,每天眯着眼蹲在苏州大街上。他有一双利眼,总能盯中街上最善心的那个有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