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月圆夜。
白栖音系了一块鼻帕,蹲在灶旁不停地煽风,就算鼻孔塞了香丸,也挡不住浓重药味直冲天灵盖。
之前都是云启熬药,谁知那家伙一睡就是大半月,甚至到现在还没苏醒的迹象,纪戎珺更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药浴不能等,这熬药的苦差事自然也就落在她的肩上。
连着熬了两天汤药,她两日未曾合眼。这该死的药好像还有提神的功能,她熬了两天,硬一点困意都没有。
纪戎珺躺在摇椅上,一面拿了把小扇子扇啊扇,一面指挥她:“小白,水都要熬干了,快加水。”
小白,是纪戎珺给她起的小名。
白栖音闻言,当即舀起一瓢水添入锅中,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是她不想回嘴,实在是这个味道太冲,她一张嘴那味就顺着口腔直逼她的脑壳。
纪戎珺依旧一副悠然自若的样子,轻笑道:“咦,小白,那蝎子你还没丢进去。再不丢进去入不了药,这锅就废了。”
白栖音的目光落在那具比她手掌还大的黑蝎子尸体上,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她紧闭双眼,颤颤巍巍拿起筷子夹住蝎子的尾巴,快速丢到锅里。
她叹道,这简直就是一场精神与□□上的双向摧残。
纪戎珺看她那副见了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又道:“小白,你别忘了拿棍子搅拌搅拌。”
白栖音懒得理他,合上双眼,凭着手感慢慢搅拌。她假想自己是炼制魔药的女巫,一下一下搅动,直到蝎子彻底融在药汤中。
纪戎珺见状并不在意,捧着话本子看得乐呵,隔三差五便开口噎她两句。
直到夜幕降临,白栖音按照云启教的,严格按照比例将其倒入浴盆。做完这一切,她立马跑出屋外,在月光下,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刹那间,一道痛苦的嘶喊声划破夜空。
白栖音还没幸灾乐祸两秒,就被他那道声音震得心里发颤。两人相处了大半年,纪戎珺虽然先前偶尔整她,但自从收她为徒后,除了嘴巴有点欠之外,绝大多数时候对她还是好的,会关心她的进步,还会每天亲自为她点茶。
她不是没有感情的人,这声音她已听过五六次,可每一回,都忍不住为他心疼。
三个时辰一过,白栖音急忙推门而入。见他面颊白得吓人,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额间渗出细细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纪戎珺倒很意外她这么担心自己,他费力睁开眼睫,有气无力道:“好徒儿,为师还没穿衣服,你怎么就进来了。”
白栖音瞥他一眼:“我不进来,你自己能站起来吗?”
他抿嘴道:“不能。”
这副身子早就被她看了五六回,她早不以为意,随手抓了件衣衫熟稔披在他身上,然后扶他站起来。
他的皮肤很热,让原先的冷白胸口染上一层绯红,白栖音不留痕迹地扫了一眼,收回视线。
纪戎珺苦笑道:“你倒是轻车熟路。”
白栖音掀帘望过去,他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汗珠。湿发披挂在他的肩膀上,顺着发梢落在她的袖口上。
云启说过,清醒比晕死过去还要难熬。
白栖音眼角微微泛红,低声问:“你这次怎么没晕?”
“我这次多吃了几粒止疼丸。”纪戎珺强扯出一抹微笑道,“云启不在,我怕你一个人搞不懂。”
“所以你就强忍着,硬挺了三个时辰?”
纪戎珺低眸看向她,笑了笑:“我没有忍,我喊了。”
“蠢猪。”白栖音丢下这句话就想走,转身之际,手腕处传来一股炙热。
他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轻声道:“骂完就想跑?信不信我告你以下犯上,目无师尊。”
居然还有心情戏谑她。
“那你想怎么样?”她眉头一皱,挺直了腰板,“实在不行,你把我逐出师门吧。”
纪戎珺松开她的手,许是刚泡过药浴的缘故,他的神情竟比往日温柔数倍,他轻笑一声:“没有,我只想对你说声谢谢。”
白栖音不由地一愣,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说感谢之类的话。
她“哦”了一声,快步离开,在她没察觉的地方,耳根子悄悄烧了起来。一想到他冷白的肌肤上泛着淡淡绯红,还有挂在眼睫上的汗珠,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也是怪了,先前偷看了这么多次,都没问题。这次难道是天气转暖,屋子里太闷的原因。她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抬手扇了扇风,扇累了,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
纪戎珺没察觉出她的异样,虚弱的倚在床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安静躺在床上。
他想,他的骨头疼的好像要散架了,也许已经散架了,倦意涌来,他什么都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