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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工坊（第2页）

角落里堆着成品。十几个木偶，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穿着病号服的，有穿着白大褂的，还有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帽子上别着一枚生锈的别针。每一个木偶的脸都被刻得极其精细——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甚至连眼角细纹都刻得清清楚楚。但所有木偶的眼睛都闭着。没有例外。

陈末走到一个穿病号服的木偶面前，伸手碰了碰它的脸。木头的纹路在手感上几乎和皮肤一样细腻。他听到木偶内部有一个极细微的声音——是木纤维在缓慢收缩，像活木在干燥的季节里发出细微崩裂。但这里没有季节，没有干燥。木偶在呼吸。

然后他看到了工作台上刻了一半的新木偶。

只有身子，没有头。躯干上刻着病号服的褶皱，手指已经雕好了，五根手指微张，指甲刻得完整——和他刚才在天花板标本瓶里看到的那只手一模一样。0713。匹诺曹昨晚刻的不是别的东西，是0713。每个死去的病人都会被门神亲手刻成木偶，然后挂在墙上，闭着眼睛，永远成为医院装饰的一部分。

工作台下面有一个抽屉。陈末蹲下来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病历本，比正常的病历本更厚，封面是皮革的，烫金的字：“入院登记簿”。他翻开。里面不是病历，是名单。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病人的姓名、入院日期、出院日期。出院日期全是空白——只有最后一栏写着一个字：“存”。没有人出院。所有人都在这里。第一页的记录是十年前的。

最后一页写着昨天的日期。上面有三个名字：0713，已刻。0714，存。陈末，存。林琳——名字后面打了括号，写着三个字：协助者。

他翻回第一页，目光停在最早的那行记录上。那行记录的姓名栏里写着一个名字，字体和其他记录不一样——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笔迹很轻很淡，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周景行。

这个名字他从未见过。但这个名字不是编号，不是0714这种只有数字的病人。这是一个完整的名字。他是谁？为什么他的记录是第一页？为什么只有他的名字是手写的？

工作台上的工作灯忽然闪了一下。陈末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木头关节转动的声音，从头顶上。他抬头。天花板上悬挂的木偶零件正在缓慢旋转，所有木偶的手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门。

匹诺曹在外面。它在走廊里巡逻。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末把手从抽屉里收回来，把那根木偶手指攥在手里。十秒。如果匹诺曹打开工坊的门，他就捏碎手指制造伪规则信号把它引开。他不确定十秒够不够跑回病房。但他确定一件事——这扇门还藏着更多秘密。

周景行的名字只是其中之一。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就停在工坊门外。然后他听到了匹诺曹的声音——不是注入听觉中枢，是真的在说话。它对谁说？门外没有人。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今天的名单。查房抽签。”

那是护士的声音。陈末分辨得出来——心跳七十二，呼吸均匀，没有情绪。匹诺曹在工坊门外，护士在它面前，它们在交换今晚的查房名单。他是第一次听到门神和执行单元之间说话。他没想到门神会和执行单元说话——它们不是一体吗？它们为什么需要交换信息？

然后他听到了匹诺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他心脏漏跳了一拍。

“今晚抽0714。重复违规。直接送工坊。”

门外安静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

陈末等匹诺曹的呼吸完全消失在听觉地图上之后，推开工坊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他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病房，在护士翻页的间隙闪进门内。

林琳和0714都在等他。0714靠在床头，药效上来了，眼神比刚才涣散了很多，瞳孔对光的反应明显延迟。

“怎么样？”林琳问。

“工坊里挂满了木偶，每一个都是死去的病人。匹诺曹昨晚刻的是0713。它在病人死后当晚亲手刻木偶，一个一尊。”他顿了顿，“我还找到了入院登记簿。第一页有一个名字——周景行。手写的。”

林琳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陈末听到她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恢复了。

“你听过这个名字？”

“听过。”她说，“老邢提过一次。周景行是门钥会的创始人之一。通关八扇门之后，在第九扇门失踪。没人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也没人知道他最后进的是哪扇门。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留了一样东西——一本记录。据说他在失踪前整理了所有十二扇门的初始通关攻略。那不是攻略，是他在每一扇门里亲手记下的原始数据。”

“他的人最后出现在哪？”

“第二扇门。”林琳顿了顿，“木偶医院。入院登记簿上第一个名字如果是他，那他的记录就是他本人留下的——不是攻略，是他在副本里用自己身体测试出来的原始数据。”

窗外没有光。门外也没有。只有走廊里护士查房时橡胶鞋底碾过地胶的声音，和匹诺曹在远处工坊里刻刀划过木头的细微沙响。

陈末坐回床上，把木偶手指还给林琳。然后他听到0714翻了个身，她的心跳还在——但正在变慢，从每分钟八十降到七十，从七十降到六十五。药效正在让她的判断力下降，今晚查房如果抽到她，她连第一个问题都撑不过。而匹诺曹刚才在门外说的话，他不敢告诉0714——今晚抽的是她。不是随机。是门神已经决定好了。

他要抢在今晚查房之前通关这扇门。通关的关键还在工坊里。那个答案一定还藏在周景行的入院登记簿里，或者挂满墙壁的木偶之中。他今晚还要再进去一次。这次他会亲手刻一个木偶。

然后他要看它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