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粮了,不能再等。要么打,要么退。默啜不会退。他退了,各部落就不听他的了。”
“那咱们——”
“准备。今晚,他们就会过河。”
傍晚,天更暗了。云还是低的,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风停了,河面上没有一丝波纹,浑黄的河水像一面脏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整个河岸安静得诡异,连鸟叫声都没有。远处的突厥营寨里,火堆的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
大祚荣从箭塔上下来,走进帐篷。各曹主事已经等在那里了。波多野、突地稽、骨嵬、王仁,都在。木槿也来了,她不是军事将领,但今晚她必须来——伤员会很多。
大祚荣站在地图前。帐篷里没有点灯,天光从帐篷缝里透进来,昏暗的光照在地图上。
“突厥人今晚要过河。”他说。没有人问为什么,都在等。
“默啜有三万人。咱们三千。十个人打一个,打不过。但过了河,他的兵就没马了。河这边是旷野,但没有粮。他过了河,粮还在对岸。他打不下来,就得饿死。”
“所以呢?”突地稽问。
“所以他不打。他过了河,是想跑。”
“跑?”波多野愣了一下。
“往东跑,去营州。营州有粮。他打下营州,就有粮了。打不下来,就困在营州城外,饿死。”
没有人说话了。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河对岸传来的火堆噼啪声,断断续续的。
“大莫弗瞒咄,”突地稽捻着胡须,“如果他不打营州,再往东跑呢?”
“再往东就是敖东城,他到了敖东城,一样没粮。他不打,就得退。退了,就输了。”
大祚荣把手按在地图上。
“他过了河,咱们就打。不打他的人,打他的队。把他截成几段,一段一段吃。”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河对岸突厥营寨里的火堆暗了,不是熄了,是没柴了——烧了一夜,柴烧完了,没有新的,火就暗了。大祚荣站在营寨边上,面朝河岸。风停了,但更冷了。冷是从脚底漫上来的,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脖子,不往下走了,就堵在那里。
波多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莫弗瞒咄,你说默啜今晚会过河,怎么还没动静?”
“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以为他今晚不会过河。”
波多野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子时,河对岸传来了动静。不是喊杀声,是脚步声,是马蹄声,是兵器碰撞声,是压低了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很密,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啃木头。大祚荣站在营寨边上,听着那些声音。他听了一辈子仗,知道这些声音意味着什么。
“来了。”
他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入阵地。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