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亚轻轻吐气,流露出痛苦而脆弱的神色:“是的。”
这神情令蓝摩大为动容,尽管表面看不出什么变化,可在内心深处,他深知这位同伴的残忍跟冷酷之处,然而这句话,似乎浮现出狄亚几不可见的道德。
“我找寻到机会,就像能够杀死敌人时,你所能找到最绝佳的机会。”狄亚说道,“你应当明白这种感受吧。”
蓝摩道:“我很明白杀人的感受,对引诱他人倒是没什么概念。”
“我当然为他的坠落感到慌张跟恐惧,因此竭尽所能地想要帮助他。”狄亚为那个回答微微笑了笑,随即神色又转为黯然,“可这狂热平息之后,准确来讲,是在它被迫消失之后,我终于察觉到,除去关心,我同样试图引诱他。”
我恐惧他坠落,也同样渴望他坠落,渴望坠落的那一瞬间被我所牵绊,我将取代他的骨,取代他的锁链,取代他的一切,支撑他重新起立。
蓝摩沉默片刻,忽然叹息:“那么雕像怎样说呢?”
狄亚淡淡道:“尽管不需要,可他很感激。”
这时,蓝摩忽然问:“那你是为这引诱没能成功而痛苦,还是为自己想要引诱他人而痛苦?”
“都有。”狄亚说,“我并没有撒谎,我已准备好一切接纳,可他不需要,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什么,而我意识到他爱我。于是我感到一阵惊悚的快乐,恐慌的幸福。”
不断前进的人类,竭尽所能地拿取触手可及的事物,从未停下过脚步,然而有一天当他仰望高悬的月亮时,他的人生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果他不能拿取,那将要如何拥有?
蓝摩沉默了一会儿,谨慎道:“在此时此地,你表现出的道德感,即便是圣人,也不由得为之惊叹。我终于明白圣殿曾经所教授过的那句话了。”
“什么话?”
“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各样的知识,而且有全备的信念,叫我能够移山,却没有爱,我就不算的什么。”
狄亚:“……你有吗?”
“很遗憾,我都没有。”
爱能够填补欲望,而欲望却难以满足爱。
驱使人类不断前进的正是欲望这一核心,可只有意识到独占的欲望再无力前进时,爱才能由此清晰地脱出其庞大的轮廓。
…………
罗衡略微有点出神。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狄亚,哪怕穿着熟悉的衣服,仍然与自己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
其实这一点并没有什么好讶异的,每个世界有每个世界的风格,每个时代也有每个时代的特色。
罗衡用笔帽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难以避免地感到遗憾跟失落。
那些衣物代表着无法出口的甜言蜜语,无法凝聚成型的亲密爱意,在他坦荡的外表下以晦涩的形式拥抱住狄亚的躯体,试图让对方拉入那个早已过去的世界。
这一期望当然落空,狄亚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注定不会成为男模、白领、明星、学生等等只属于文明社会的身份。
这二十多年来,狄亚的生长轨迹只为了活下去跟躲避危险这两个目标,他对美与善并无多余的关心,对满足他人的幻想更没有一丝一毫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