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兰又说他的脸是伊斯诺拉塑造出来的。向往美是天生自然的事,而在这样的环境下伪造美,罗衡只能想到伊斯诺拉是在有意创造某种“资源”,他们对医药的偏向跟对美的维持,大概就是为了让这种“资源”保值。
甚至更糟糕,说不准伊斯诺拉还提供更高级的“色情服务”。
不过,不管怎么说,大势力的生存环境肯定要比外界好得多。更何况,伊斯诺拉既然愿意在莱兰的身上投资,说明对他有相当的期许。
可是莱兰却选择离开伊斯诺拉,直面危险的平原,很难说这是一种天真还是一种勇气。
如果可以的话,罗衡当然想救人,问题就在于他现在自身都难保,承担不起他人的命运。
“你现在已经看到结局了。”罗衡还是决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现在还不到你做些什么的时候。”
莱兰不太明白,他的面容上倏然出现茫然的神色:“不到我做些什么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时间。”罗衡道,“就像天亮前蒙蒙的曙光,天黑前一片昏暗的暮光。虽然还有光,但还没到活动的时候,或者……”
“或者什么?”莱兰问。
“或者,是快要到做什么都没有用的时候了。”罗衡淡淡道,“黑夜不是寻常人能够进入的场合,不管你到底想做些什么,只能等天亮再说。”
莱兰听得似懂非懂,他不解地凝视着罗衡,神色有些奇怪:“可是天亮跟天黑……要怎么区别呢?”
“谁知道呢。”罗衡有点怅然地望着窗外,“我只知道,现在一路走过来,有人在忍受自己的人生,有人已经习惯自己的人生,还有人在改变自己的人生,可还不够形成一股足够有力的风暴,我还没有见到风暴。”
莱兰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风暴?你好像在等什么?”
“应该是我在问你,你难道不该再等等吗?”罗衡微微笑了下,“你难道指望这些人在饿得快死的情况下不发疯吗?你难道指望他们脑袋空空的情况下能跟你好好说话吗?你想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候,意识到这有多么艰难了吗?”
杜红却比莱兰更快听明白了,她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注视着罗衡缓缓道:“如果所有人都在等的话,那想等的就永远不会来,不是吗?”
“是……”罗衡重新站起身来,“你说得没错,所以在等的时候要努力做些什么,最起码……最起码要知道,一个人带着一大批物资的时候,很容易被抢劫这种常识。”
这让杜红的脸红了红,倒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尴尬。
在罗衡准备离开前,莱兰又一次喊住他:“等等,请你等一下。”
“什么?”罗衡转过头看着他。
莱兰只是注视着他,好半天才说:“你很清楚这些事,你……你没有嘲笑我的理想,没有觉得我愚蠢透顶……这是不是说明……”
“这什么也不说明,莱兰。”罗衡道,“我只是见过这样的事,我知道你确实有点能耐,不是谁都愿意离开更好更安逸的环境。你很崇高,可崇高不能当饭吃,也挡不了什么伤害,就像你现在经历的这一切。”
“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我始终认为,我跟这个世界毫无关联,可我知道这个跟我毫无关系的世界能轻易杀了我。所以我还没愚蠢到觉得我能够凌驾在这些事之上,所有人都要被我掌控在手里。”
莱兰一时哑然。
“人不是这么简单的生物,事实上,我现在跟你们没有什么区别,如果外面的人突然换了个想法,决定杀了我们,我最多比你们多抵抗几分钟。”罗衡微微笑了下,“我跟他们最大的差别是我不会伤害你们,如果你们侥幸能活下来,也许就会有更多像你这样想的人。”
“到那时,风暴才会来临。”
“而我所能做到的,只是成为你生命里的一次机会。”
莱兰没有再说什么,倒是杜红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等。”罗衡拧开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已经开始了解这个世界了,至于你们身上发生的事……我很遗憾。”
在罗衡上楼的时候,四周再度安静下来,他又开始什么也想不到了。
当罗衡回到房间里的时候,狄亚仍然在熟睡,呼吸很平静,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并不能说话,也不能进食。
他静静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枪。
如果是在他的世界里,这实在是小事一桩,狄亚就算昏迷好几天,罗衡也用不着担心他把自己活生生饿死,医生会安排好一切,可现在并没有这样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