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三十年,秋天。
洛阳城的枫叶红了,从宫墙一直烧到天边。周承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了很久,宋玉致从背后走过来,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她的手不像年轻时那样光滑了,青筋凸起,皮肤皱皱的,但还是很暖。
“看什么呢?”
“看叶子。”
“看了几十年了,还没看够?”
“没看够。”他转过身,看著她。她的头髮白了大半,凤冠遮不住,银丝从鬢角钻出来。她的眼角有了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了。但眼睛没变,还是亮亮的,像年轻时在岭南第一次见到她那样。
“你头髮白了。”他说。
“你的也白了。”她伸手拨了拨他的鬢角,“比我还多。”
两人站在窗前,秋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花白的头髮上。
每天傍晚,帝后会牵手在后宫散步。
从御书房走到御花园,从御花园走到宫墙根,再走回来。路不长,走得慢,有时候遇到台阶,他会先迈上去,回身等她。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了,往上拉一步。
宫人们远远看见,都低下头。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捨得离开。
“陛下和娘娘感情真好。”一个新来的小太监小声说。
老太监瞪了他一眼。“闭嘴。这还用你说?”
寇仲和徐子陵常来宫中敘旧。两人也老了,寇仲的鬍子白了一半,说话还是那个调调,大大咧咧,进了大殿也不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先灌一壶茶。
“老大,你这御花园的桂花酿还有没有?上次带的喝完了。”
“有。自己去找。”
寇仲就真去找了,翻箱倒柜,找到了抱著罈子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脸满足。徐子陵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喝茶,头髮也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
两人喝著酒,说著当年的事。说虎牢关怎么打李世民的,说雁门关外怎么烧突厥人的粮草的。说著说著寇仲就站起来比划,徐子陵在旁边拆台。
“你那次差点被铁骨一棒子扫下马。”徐子陵说。
“那不是没扫到吗?”寇仲瞪眼。
“是没扫到。但你的马尾巴被扫掉了。”
宋玉致在旁边听著,笑得直不起腰。周承也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商秀珣和沈落雁也老了。
商秀珣的腰不像年轻时那么直了,但骑马的姿势还是最好看的。她每年还去飞马牧场住几个月,回来的时候晒得黑黑的,骑著马直接进宫门,守门的侍卫都不敢拦。
沈落雁的头髮白得最少,气质还是那样淡淡的。她不再管军国大事了,改管皇家藏书楼。每天在书堆里泡著,偶尔出来晒晒太阳,跟宋玉致下盘棋。棋艺不怎么样,每次输,每次不服。
孩子们都已长大,各有成就。太子周恪监国多年,政务纯熟,朝中大臣都很服气。周承渐渐放手,有时候连续几天不去上朝,大臣们也习惯了。有事找太子,太子定不了的,再来找他。
傍晚,周承和宋玉致在御花园的石凳上坐著。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个西天染成了金红色。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著桂花的香。
他握著她的手。
“玉致。”
“嗯。”
“这辈子,谢谢你。”
她转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从岭南走到这里。”他看著远处的夕阳,“那时候在宋家堡,你端著汤问我放不放盐。我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
她笑了。“不是你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