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泥泞的山道上顛簸。车轮陷进泥坑,打滑,再陷进去。赶车的亲卫扯著嗓子吆喝,鞭子抽在马背上,马嘶鸣著,拉不动。
车里,马謖蜷在角落,浑身酒气,头髮散乱,袍子皱巴巴地沾满泥污。哪里还有半分那个羽扇纶巾、意气风发的参军模样。
三天了。从街亭后山的小道连夜逃出来,一路往南,朝著阳平关的方向。不敢走大道,只敢钻偏僻的山路。怕被巡兵撞见,怕被丞相派来的人抓住。
大军崩溃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刚跑出来的时候,心里只有恐惧,只有侥倖。
怕张郃。怕溃兵。怕丞相。怕死。
他只想快点跑回汉中,跑回成都,躲起来,保住这条命。
可越往南跑,愧疚、羞耻、悔恨,就越像潮水一样往上涌,把他淹没。
汲道断了。士兵们渴得嘴唇开裂,连刀都举不起来,看著他的眼神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命令。
王平跪在帐前,磕得头破血流,求他分兵守汲道。他骂了出去。
大军崩盘的那个清晨,魏军衝上山头,士兵们四散奔逃,哭嚎声震彻山谷。
他从后山溜了。
他是主將,是三军统帅!
他是丞相最信任的弟子!
可他,却把几万弟兄扔在了死地,自己跑了。
这三天,他躲在马车里,不敢见人,不敢听外面的动静,只能靠喝酒麻痹自己。
可一闭眼,就是街亭满山的尸体,就是弟兄们绝望的眼神,就是丞相临行前千叮万嘱的模样。
“幼常,街亭乃我军咽喉,干係北伐成败。你切记,当道扎寨,固守汲道。万不可舍水上山,万不可刚愎自用。”
这些话,他每个字都记得。
记得,一样也没做到。
他读了一辈子兵书。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忘了。
凭险固守互为掎角,丟了。
丞相的嘱託,三军將士的性命,大汉的北伐大业,全输了个乾净。
他就是个废物,是个懦夫,是个千古罪人。
他每天听著过往的溃兵说著街亭的战况。一开始,溃兵们说的是:马謖弃军逃亡,蜀军全军覆没,张郃已经占了街亭,马上就要打到祁山了。
每当听到这话,他就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他不敢面对,不敢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毁了北伐大业的罪人。
他甚至想过,就这么逃下去,隱姓埋名,一辈子躲起来,再也不露面了。
今天,他正抱著酒壶,两个溃兵从车边走过。声音从车帘缝里钻进来。
“你听说了吗?街亭那边……好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