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三人聚在府衙内,永熙指向案上摊开的流转账册与货单:“我们现在必须立刻翻查这些记录——原料去向、收货暗记、转运路线、定期交割地,都藏在里面。”
傅明轩立刻会意,蹲身翻看最厚的一卷流转档:“精铁、硝石、硫磺都是管制物资,裕丰号不敢囤积太久,一定有固定的外运目的地。”
晴儿虽不懂军务,却心思细密,指尖轻点一行重复出现的暗记:“这里每三个月便有一批货,发往北境三道岭一带,记号统一,收货方隐去真名,只以‘石匠坊’代称。”
永熙心头一沉,随即明朗:“不是石匠坊。是□□作坊。硝石、硫磺、精铁,三样凑齐,便是军火。边境偏僻,便于隐蔽,更便于与罗刹国私下交易——这才是整条链的终点。”
傅明轩合上账册,眼神锐利:“账上不留实证,却留流向。顺着货走,就能找到作坊,找到能钉死那拉氏的铁证。”
永熙抬眸,语气坚定:“江州的证据,只能定走私。边境的证据,才能定谋逆通敌。那里肯定有制造黑火的作坊,有组装军械的工坊,有与罗刹国交易的记录、密约、信物、印鉴。能钉死她谋逆通敌的铁证,只会在那里。”
傅明轩一怔,随即豁然开朗。
对。一切的终点,都在边境。
江州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晴儿问出心中疑惑:“裕丰号倾覆,皇上必然震怒,必会斥责那拉氏治家不严、管束无方。以他们的心性,一旦警觉,必定会向边境传下密令——封作坊、毁痕迹、杀匠人、灭口消踪。届时我们即便赶去,也只剩一片废墟,再无半分铁证可寻。”
永熙垂眸,指尖轻轻落在账册上那一连串反复出现的边境暗堡化名,眸色冷澈如冰,没有半分慌乱。
“她不会。”四个字,轻淡,却笃定得不容置疑。
傅明轩一怔:“永熙……何出此言?”
永熙抬眼,目光穿透帐外沉沉夜色,仿佛已望见千里之外的深宫与更远的边境。
“她弃得裕丰号,弃不得边境作坊。”她缓缓开口,一句道破那拉氏藏在骨血里的算计,“裕丰号只是明面上的转运仓,是摆在台面上、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事败了,推给下属,罚个管束不严,便能全身而退。”她语气微顿,字字锋利如刃:“但边境不一样。那里有□□作坊,有军械成品,有与罗刹国早已约定的交易日期。那是他们布局多年的底牌,是他们敢在京城搅动风云的底气。叫停作坊,等于自断臂膀;销毁证据,等于承认谋逆。他们绝不会冒此风险。”
傅明轩心头一震,细细思忖,竟无半分破绽。他接着说道:“江州走私案的奏报,我马上安排人八百里加急送出,七日内必抵京城。”
“倒不必这么急,晚一两日即可。”永熙无所谓的劝阻道:“我们总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准备脱罪的理由。”
傅明轩等待着永熙的下文:“这是何意?”
永熙解释道:“无论我们的奏报是否及时传回京城,那拉氏家族肯定都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他们要做的就两件事。切断所有明面上的关联,还有就是自查是否有漏网之鱼,比如派人快马赶在官府之前,控制主事人的京中家人,防止其因恐惧而反水。这样就只能定商号之罪,动不了那拉家族的根基。”
“可……裕丰号已被抄,他们就不怕我们顺着线索,一路查到边境?”晴儿接着问道。
“怕。”永熙淡淡一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可他们更信自己布下的局。他们在向皇上主动请罪的同时,亦会派心腹密探快马驰援边境,加固作坊守卫,清理间接痕迹。”
傅时轩补充道:“还有,他们一定会打探永熙的动向,看你是否有继续追查的意图。如果发现你没有回京迹象,反而轻骑北行,定会立刻采取“隐蔽阻挠”。
晴儿问道:“那我们是不是要轻骑潜行、快过密探。赶在那拉氏完成痕迹清理之前,拿到作坊里的铁证,才能真正钉死那拉氏的谋逆之罪。
“那……”傅明轩沉声问,“我们即刻启程,前往边境?”
永熙指尖一合,合上账册,声线稳如磐石:“正常是这个逻辑,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边境作坊的具体位置,也来不及赶在他们之前截获铁证。”
傅明轩望着眼前冷静到近乎可怕的永熙,心头敬佩翻涌。
永熙抬眸看向他,指尖轻叩账册封皮,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谋定后动的从容与破局的锋芒:“不必急于潜行,更不必伪装避迹——我们要大张旗鼓,以公主仪仗,公开前往边境。”
傅明轩与晴儿同时一怔,眼底满是诧异。
“公开前去?”晴儿轻声道,“会不会太过凶险?那拉氏若在沿途设伏……”
“他们不敢。”永熙打断她,语气笃定如铁,“我以公主身份巡边察案,仪仗所至,便是皇家颜面。我若在途中或边境遇袭、遇险,天下人第一个怀疑的便是那拉氏。裕丰号走私案刚发,公主便遭暗算,这不是谋逆铁证是什么?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担这份灭族之罪。”
傅明轩瞬间彻悟,眼底精光暴涨:“高明!这是以身份为盾,逼他们束手无策!”
“正是。”永熙点头,缓缓道来全盘考量,“其一,那拉氏纵有密探传信边境加固守卫,却绝不敢对我的仪仗有半分阻拦,我们可顺顺利利进入你的地界,无需担心沿途波折;其二,江州收尾要做足假象——先放出‘公主整理罪证、不日回京’的消息,待那拉氏放松警惕,我们再突然以仪仗启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其三,边境是你的辖地,我公开赴边,你以镇西将军之职亲自护驾,名正言顺调动边军;再加兆惠将军奉旨平乱,官军在侧,双重护卫之下,那拉氏连暗中使绊的胆子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查案。”
她看向傅明轩,语气郑重:“你即刻修书给边境亲信,让他们暗中布防,盯紧三道岭附近的动静,看能不能找到黑火作坊的具体位置。若能顺利找到,只需严密布控,确认作坊未迁、交易未改即可。待我们抵达,便以公主巡边之名,调动兵马包围作坊,光明正大将铁证搜出——但那时的情势,估计他们只敢藏、不敢毁,销毁的动静太大了,极易暴露。”
晴儿望着永熙,满眼敬佩,握紧她的手:“我懂了。公开前往,不是冒险,是让那拉氏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我陪你一起,光明正大地去取铁证。”
永熙拉住晴儿的手,带着闺蜜间独有的牵挂,这才补了最要紧的一句:“此次北行,我打算让暗卫先护送你回宫。”
晴儿闻言一怔,抬眸望着永熙,眼底满是诧异,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永熙,我不回宫。”
她转向傅明轩,目光里带着未婚夫妻的依恋,更藏着一份不肯退缩的执拗:“仲毅,边境是你扎根多年的地方,是你日夜守护的疆土,我想去看看。江州的险我已陪着你们闯过,边境的难,我也想与你们并肩扛着。”
傅明轩眉头微蹙,语气带着疼惜:“晴儿,边境不比江州,黑火作坊凶险难测,罗刹人更是凶残,刀剑无眼,我不能让你置身险境。”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永熙的手,又转向傅明轩,声音恳切:“永熙,你是我最好的姐妹,仲毅,你是我此生认定的良人。你们要去的地方,便是我该去的地方。我不想做那个只能在京中等消息的人,我想亲眼看着你们破局,看着那拉氏伏法,看着边境安宁。”
永熙心头微动,看着晴儿眼底的坚定,竟一时语塞。她朝傅明轩看去,发现傅明轩也正望向她,似乎是想询问她的意见。于是毫不客气的怼了一句:“看我做什么?她是你夫人,又不是我夫人,你自己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