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了尘的声音有些哑,“你父亲让人送来时,让我在你走的时候给你。”
周霁薇接过匕首,比想象中更轻。她拔出刀刃,很短,比她的手掌还短。但锋利得惊人,在烛火下折射出冷冷的光。
“这是什么?”
“你的命。”了尘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深潭的水。“这世道,柔弱的人活不下去。我不求你伤人,只求你自保。”
周霁薇把匕首握在手心里,刀柄是凉的,铜的质感贴着皮肤,像一个沉默的承诺。她会用它保护自己。不是因为了尘说了,是因为她想活着,活着回到这里,活着再见到他。
了尘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涌进来,灰蒙蒙的,天快亮了。
“走吧。”
马车停在寺后的小路上,天还没有完全亮。了尘把包袱递给她,帮她整了整帽檐——她的头发长出来了,浅浅一层,不戴帽子不行。
“到了林家,”他说,“收敛着点。那不比寺里,人多眼杂。”
“我知道。”
“你父亲的事,别跟任何人提。林大人知道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你一个字也不要说。”
“我知道。”
“还有……”
了尘顿住了。晨光中,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周霁薇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但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周霁薇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他的手掌很暖,很粗糙,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那只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上车吧。”
周霁薇爬上马车,坐好。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了尘在外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活着回来。”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周霁薇没有掀帘子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她把包袱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匕首的形状硌着她的胸口。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她闭上眼睛,了尘站在晨光里的样子浮现在她眼前——灰色的僧袍,光秃的头,面无表情的脸,和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永远不会。她把脸埋进包袱里,包袱上了尘亲手缝的针脚硌着她的脸颊,粗布的纹路蹭着她的皮肤,有一点疼。她没有哭,但她知道自己想哭。她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不知道林如海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扬州是什么地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三岁被送到这里,六岁要离开了。了尘是她在黑暗里抓住的第一根浮木,现在她要松开手,漂向更远的地方。
马车走了一段路,车帘被风吹开一条缝。周霁薇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把远处的树梢染成金黄色。晨雾还没有散尽,薄薄地浮在田野上,像一层轻纱。这条路她来的时候走过,那时候是三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现在她六岁,懂了更多,也怕得更多。但她不怕了尘教她的那些事——武功、心法、认字、抄经。那些东西在身上,她就觉得了尘还在身边。
她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到那包桂花糖。油纸包得好好的,没有拆开。她把纸包拿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桂花香还在。她把纸包放回去,把匕首从鞘里拔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水波,像年轮。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匕首收好,放回包袱最深处。
马车继续往前走。周霁薇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林如海。”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扬州。林府。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要活着,好好活着。了尘说的。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她把那只手翻过来,让阳光照进掌心里。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三年练功磨出来的。那些茧在了尘的掌心里也有,只是更厚、更硬。她想,也许有一天,她的手也会变成那样。
马车走了。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会活下去。为了自己,为了了尘,为了那个她还没见过的、叫“林黛玉”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