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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舟（第2页）

周嬷嬷沉默了很久。“周姑娘，”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太太在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宁可慢，不可乱’。这一个月，我是又慢又乱。不是我不想办，是我不知道该按谁的规矩办。”

“以前的规矩，照旧。”周霁薇说，“母亲怎么定的，我们就怎么办。现在只是多了一个步骤——单子给我看一眼。母亲能定的，我也能定。定了，出了事，我担着。”

周嬷嬷看着周霁薇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里头有一种周嬷嬷只在贾敏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聪明，不是能干，是“沉得住气”。“好。周姑娘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周霁薇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她知道，这口气松不得——周嬷嬷只是“不反对”，离“支持”还差得远。她得做出成绩来，才能让周嬷嬷真正信她。

周霁薇和黛玉的分工，是慢慢磨出来的。

刚开始，周霁薇想把账目全揽过来，让黛玉只管“人”——丫鬟婆子的调配、各房的用度、人情往来的安排。她觉得这样效率最高，各司其职。但黛玉不同意。

“我不是不管账，”黛玉说，“是看不懂。”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周霁薇愣了一下。黛玉看着她，眼睛清清亮亮的，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逞强。“你教我看懂，我就看。你不教，我就不看。但你让我只管人，不管账，我不干。”

周霁薇想了想，明白了。黛玉不是要争权，是不要被排除在外。管账也好，管人也罢，她要的是“一起”的感觉。你做的事我也在做，我做的事你也在做，咱们是一起的。你不能一个人把事做完了，让我在旁边看着。这是贾敏去世后，黛玉第一次表现出对“参与”的强烈渴望。

周霁薇没有拒绝。“好，”她说，“我教你。”

于是，每日午后，梧桐院的西厢房就成了她们的“议事厅”。周嬷嬷把当日的进出单子送过来，厚厚一沓，用夹子夹着。周霁薇一张一张地看，黛玉坐在旁边，不是干坐着——周霁薇看一张，黛玉也看一张。

周霁薇看的是数字。这个月厨房的菜钱比上个月多了二两，是物价涨了还是有人做手脚？针线房的布料开支比预算多了一倍，是黛玉长个子了还是管事的报了虚账？黛玉看的是人。这笔单子是哪个管事的报的？这个管事的最近家里有没有什么事？

“周霁薇姐姐，你看这张。”黛玉把一张单子推过来。周霁薇看了看，是针线房的单子，报了一批新布料，说是给两位姑娘做冬衣。“怎么了？”“这笔迹不对。”黛玉指着单子上的落款，“针线房的刘嬷嬷，字写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都挤在一起。这张单子上的字，大而松散，不是她写的。”

周霁薇把单子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她之前只看了数字和项目，没注意笔迹。“可能是别人代写的？”“代写的也可以，但代写的也要她按手印。这张单子上没有手印，只有个签名。”黛玉把单子翻过来，“你看，背面连个记号都没有。刘嬷嬷做事仔细，每张单子背面都会注上日期和用途。这张没有。”

周霁薇沉默了。她把单子递给周嬷嬷。周嬷嬷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不是刘嬷嬷的笔迹。”

三日后查出来了——是针线房一个姓王的丫鬟偷拿了刘嬷嬷的印章，自己开了单子，想从库房骗出一批好布料拿出去卖。这事不大，一匹布的事。但如果没发现，就会有第二匹、第三匹。

周霁薇处理完这件事，回到梧桐院，看见黛玉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你怎么看出来的？”周霁薇问。黛玉抬起头，想了想。“以前娘教我认人的时候说过——一个人的字，就是一个人的心。心里有事，字就乱；心里没鬼，字就稳。那张单子上的字，看着稳，但稳得太刻意了。像是有人故意写得工整，反而露了怯。”

周霁薇在黛玉对面坐下。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分工——“周霁薇管账，黛玉管人”——太简单了。账不只是账，是一个个数字背后的人。人不只是人，是一个个人留下的数字痕迹。账和眼，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过了两三个月，林家内宅的运转，渐渐恢复了秩序。

不是周霁薇和黛玉有多能干，而是她们做了几件关键的事。第一件，把审批流程固定下来。以前什么单子都要等林如海批，林如海不在就压着。周霁薇定了个规矩——五两银子以下的开支，她和黛玉看了就能批；五两以上的，留一份副本，林如海回来再过目。这样一来，九成的单子当天就能批完，不用等。

第二件，把各房的用度定额写清楚。贾敏在世时，各房用度是“心里有数”，没有白纸黑字写下来。周霁薇和黛玉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前两年的账目翻出来，一项一项地算，算出每个月的平均数，以此为基准，定下定额，贴在厨房、针线房、库房各处。谁超了，一目了然；谁没超，也有据可查。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让周嬷嬷和林福“打通”了。以前府内府外是两套班子，各管各的。周霁薇做了一件事：每天傍晚，让周嬷嬷和林福碰一次头，互相报一下当天的情况。府外需要府内配合的，府内需要府外采买的，都会在这个时候说清楚。周霁薇和黛玉每次只在一旁听着，不参与。不是为了管，是为了看。看周嬷嬷和林福怎么说话，看他们之间的配合有什么卡顿，看哪些问题可以自己解决，哪些问题需要林如海出面。

林如海偶尔回得早，也会来坐坐。他不说话，就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点个头。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背书——告诉所有人，这两个孩子，是我林如海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