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有初见时的青涩,有相伴时的温暖,有崖底的生死与共,有此刻的生死诀别。
然后,她转过身。
没有拿任何行李,没有带任何武器。
她就这样,拖着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赤着一双血脚,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门,走进了那片无尽的,冰冷的夜色里。
她的背影,单薄,渺小,却又带着一种摧毁世界的决绝。
她离开了。
为了他,她选择了,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热浪扭曲了视线,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尘土混合的焦灼气味,远方地平线上,巨大的熔岩湖正翻涌着暗红色的波澜,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橘红色。
她身上的红黑劲装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干涸的血迹与尘土混成了暗褐色的硬壳。
脚下的黑靴踩在滚烫的黑沙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这里是焰城,一座被神遗弃的炼狱。
城墙由黑色的火山岩堆砌而成,在酷热中散发着逼人的热气,偶尔有几颗顽强的沙生植物,也枯黄得像是随时会自燃。
她停在城门口,那里没有守卫,只有一具被晒得干瘪的尸骨,斜靠在城墙边,骨头上还挂着一条早已褪色的布,依稀可以辨认出是镖局的旗帜。
【哈……】
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气音,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脱。
那双曾经亮如寒星的狐狸眼,此刻被风沙磨得晦暗无光,只剩下空洞的疲惫。
【这地方……够热。】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悬在橘红色天幕中的白日,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被一分分地炙烤,细密的刺痛感传遍全身。
【他应该……找不到这来。】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热风吹得支离破碎。
她走到城墙的阴影下,背靠着粗糙的火山岩滑坐到地上,紧绷了数日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好想……睡一觉。】
眼皮重得像挂了铁,脑海中一片空白,既没有楼灭那张疯狂的脸,也没有顾青帆那双绝望的眼。
只有这无尽的,能将一切融化的酷热。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干热的空气中微微颤动,呼吸变得悠长而浅薄,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片滚烧的寂静之中,永远不要再醒来。
她睡得很沈,沈入了一片从未有过的温柔乡里。
梦里没有刺鼻的硫磺味,也没有灼人的热浪,只有满园盛放的梅花,清冷而芬芳。
楼灭就站在梅树下,没有穿那身染血的玄甲,也不是那张带疤的冷峻面容。
他是一身洁白的长衫,长发如墨,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温润如玉。
他的眉眼不再是淬毒的利刃,而是盛满了春日暖阳的湖泊,清澈而专注。
他看着她,嘴角含着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种笑,不带任何侵略与占有,只有纯粹的喜悦与爱恋。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只骨节分明,却没有半分厚茧的手,干净而温暖。
【九歌,过来。】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而是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存,像暖流,淌过她冰封的心脏。
她犹豫着,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陌生的温柔的脸。
这是楼灭吗?
那个将她拖入地狱的恶魔?
她迟疑地,一步步地向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不真实,却又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