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灵圣国立国一千三百七十二年,全境七千二百里疆土,国中不设帝王,举国刑狱、宗门管束、民生治理、异力裁决尽数交由历代代理人统管,代理人手握全国案件最终复核权,所有宗门初审案卷,必须经代理人亲笔签章方能生效,无签章则一切判决作废。初代代理人宽厚公允,定下万民同源铁律:天地众生皆是人类,不存在人妖之分,后天机缘催生的特殊力量与外貌异变极为罕见,整片圣国同一时期在册稳定异力者至多不会超过三人,若无屠村、蓄意作乱实证,绝不能仅凭异色瞳发、特殊灵力判处重刑乃至神魂镇杀。初代代理人离世后,二代代理人自幼受大宗门供养,心性偏袒修士,近三百年默许各地执法殿自创“高危异变人”罪名,但凡身负后天异力者,即便只是绝境自保伤人,也动辄打入镇力地牢或是定下神魂俱灭的死罪,无数稀少异变者蒙受不白之冤,积压的冤案卷宗堆满审判大殿偏楼库房,常年无人过问。
如今掌权的第三代代理人年仅二十,出身近郊普通农户,年少时亲眼见过一名控冰异变少年因抵挡恶少施暴被宗门重判,在地牢寒疾缠身早早离世,这件事在她心底刻下深刻印记。接任代理人之位后,她第一时间收回宗门终审权限,重新修订律法,新增多条针对稀缺后天异变者的保护条例,还特许在册特级小队持专属玄玉腰牌,可直接前往代理人府递交翻案证据、当面陈情,是所有蒙冤异变者唯一的申诉途径。天地间的特殊力量皆为后天濒死与天地灵根共生所得,不存在天生异种血脉,世人眼中的异色发丝、操控草木水火的能力,本源依旧是人族神魂,只是诞生概率极低,举国同期撑死仅有三人,天生容易引来修士与百姓的忌惮猜忌,也成了宗门借机打压的由头。
今日深陷牢狱、被宗门扣上高危异种罪名的绿发粉瞳女子,世人与卷宗皆称她阿无。她自襁褓阶段便被遗弃在西境枯木荒林,三岁寒冬冻饿濒死,意外与地底沉睡万年的上古草木本源共生,自此生出墨绿色长发、浅粉色琉璃瞳仁,心念一动便能调动整片山林的藤蔓繁花。百年光阴里,阿无从未踏出荒林半步,从不主动侵扰山下村落与过路行人,整片枯木荒林和遍地花草是她唯一的容身之所,花草根茎、盛放野花是她漫长孤寂岁月里仅有的陪伴,等同于她的家人,所有冲突纷争,全是外来修士擅自闯入禁地、损毁她赖以生存的花冢家园而起,她所有出手伤人的举动,全部是走投无路下的自保,从无半分主动行凶、屠戮生灵的心思,也是当下曜灵圣国仅存三名后天异变者中的一人。
圣都东郊的疗愈阁坐落在平缓次级灵脉之上,阁外开辟千平安神灵草园,栽种静心草、温魂草、愈骨藤等百余种温和灵植,专门收治执行高危任务负伤的特级小队修士,阁内设隔绝杀伐戾气的静心结界,禁止携带锋刃兵器,是圣都难得清净养伤之地。七日强制静养的时限悄然抵达,落日熔金,金橘色霞光穿透云层洒落灵草园,晚风裹挟清淡草木香气,冲淡三人此前深入枯木荒林与藤蔓缠斗残留的压抑戾气。
卑智弦恒良独自坐在庭院青纹石凳上,膝头摊着一本磨损严重的老旧兽皮卷宗,书页边角被历代翻阅磨得发软,里面全是近三百年修士探查枯木荒林的勘察记录。七日之前,阿无失控催动千年老藤将他深埋地底,十二条主经脉尽数断裂,五脏六腑移位破损,草木本源之力持续侵蚀神魂,险些落得神魂溃散的下场。经过七日不间断灵池温养、高阶丹药调理与疗愈灵力滋养,他体表外伤尽数结痂脱落,撕裂脏腑的剧痛彻底消散,原本濒死的惨白肌肤缓缓透出温润血色,只是根基损耗过重,肢体动作依旧轻柔迟缓,指尖捻起一缕淡青色愈疗灵力,运转顺畅稳定,再也不会稍稍动用力量就神魂刺痛、灵力透支晕厥。
从前他始终依照宗门卷宗与师长教诲判定对错,认定异色异力之人皆是异类,可当初被藤蔓封埋地底、濒临窒息之际,他清晰感知到阿无草木灵力最深处的本源脉络,和他、百幽常乐、川之无厌的人族灵力完全同源,没有半分域外异种独有的阴冷邪祟气息,这份难以忽视的违和感,七日来反复在他心底盘旋,越翻阅卷宗,越清楚宗门记载满是刻意歪曲的偏见。
沉稳的脚步声从木质回廊传来,百幽常乐缓步走到石凳旁,往日周身浓烈狂暴的杀伐戾气尽数沉淀,只剩一身平和,唯有眼底深处还残留一丝后怕恨意,那是亲眼看见弦恒生机流逝留下的印记,却再也没有不顾一切冲入地牢斩杀阿无泄愤的疯魔。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护住身旁体弱重伤的少年,手臂抬到半空骤然顿住,缓缓收回身侧,他记得静养时弦恒同他说过,不愿永远躲在他人身后,只想拥有并肩而立、一同讨要公道的能力。
“还在翻看荒林旧卷宗?”百幽常乐放轻声音,目光落在卷宗标注“域外花妖”的文字上,眉头紧紧蹙起,“这些说辞全是二代代理人掌权时留下的偏颇定论,如今第三代代理人不过二十岁,早已修订律法禁止仅凭外貌与异力定罪,各大宗门却依旧私下沿用旧规断案。”
卑智弦恒良合上书页,指尖按住泛黄封皮,语气笃定无比:“阿无根本不是卷宗捏造的域外花妖,世间本无妖族异种之分,她只是机缘共生获得草木力量的普通人。举国同期后天异变者仅有三人,稀缺从不是定罪作恶的依据,年轻代理人定下的律法,本就是为了杜绝这种不公判罚。”
灵池边传来剑鞘擦过石板的轻响,川之无厌收剑归鞘,她手中宽刃佩剑布满和藤蔓缠斗留下的深浅豁痕,左手掌心当初徒手刨开花冢废墟磨出的淡粉色疤痕,经过七日灵草膏养护已经浅淡许多。白发女子走到二人身侧,眉眼覆着一层凝重,条理清晰梳理完整案件流程与权柄划分:“执法殿已经走完全部初审流程,抓住举国异变者稀少、世人天然畏惧的心理,强行将阿无定性为高危异变人,拟定神魂镇杀的顶格死罪,所有卷宗、单方修士口供、伤情记录全部装订完毕,三日之后审判大殿举行公开终审。按照第三代代理人修订的律法,审理稀缺异变者必须完整核对冲突全部因果,不能只截取死伤结果定罪,可如今执法殿刻意删去所有对阿无有利的线索,一旦当庭无法推翻初审判决,卷宗会立刻送入代理人府复核。那位年轻代理人素来厌恶宗门徇私遮掩案情,只要我们证据齐全,她必然会驳回不公裁决,可若是证据单薄,即便她有心主持公道,也无法凭空推翻现有书面卷宗,一旦她签字确认初审结果,神魂镇杀刑罚便会立刻执行,再无转圜余地。宗门此举也是故意试探二十岁代理人的底线,若是这次冤案顺利定案,往后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歪曲异变者相关案件。”
这几日她没有只顾养伤,走访阁内通晓完整律法的长老,彻底理清圣国审判权责:宗门执法殿仅有现场勘查、初审录供、收集单方证词的权力,全国所有重案、死刑案件的最终裁决权,完完整整握在年仅二十的第三代代理人手中,尤其是针对同期不足三人的稀缺后天异变者,律法给予单独复核优待,这是阿无唯一的生机。
“单凭后天机缘催生的发色瞳仁与草木灵力,便判处神魂俱灭的死罪,完全违背现行律法,更是背弃初代领路人万民同源的根本法则。”卑智弦恒良重新翻开卷宗角落潦草的手写批注,缓缓道出阿无百年孤苦的完整身世,“她无父无母,襁褓遗弃荒林,孤身存活百年,寒冬濒死时与上古草木本源共生,才生出绿发粉瞳,习得操控繁花藤蔓的能力。整片枯木荒林是她唯一居所,扎根数十年的花草是她唯一亲人,最先闯入腹地花海的宗门小队根本没有官府发放的合规采草文书,只为贪图百年灵花母株的黑市高价,粗暴掘开阿无守护数十年的核心花冢,挖断所有存活百年的草木根茎,整片花海一夜枯萎大半。家园被毁,寄托全无,阿无只能催动藤蔓上前阻拦自卫,缠斗中一名修士率先拔刀劈向她肩头,她慌乱格挡之下失手重创对方,致使修士失血殒命。后续我们小队接到宗门清剿指令,奉命铲除整片残存花林,等于彻底夺走她最后一处安身之地,她被逼至绝境,才失控催动老藤将我封埋地底,全程只束缚我的行动,刻意避开所有致命要害,从未有过取我性命的念头。”
从头到尾,矛盾的根源都是修士主动入侵、损毁阿无赖以生存的家园,阿无所有伤人举动,全是绝境自保反击,不存在主动寻衅、蓄意杀人的主观恶意,仅仅一次自保失手,根本达不到神魂镇杀的量刑标准,这是二十岁代理人新法中白纸黑字写明的规则。
百幽常乐听完完整前因,长久以来宗门灌输的固有认知轰然崩塌,他清晰回忆起当日花海缠斗,藤蔓数次缠绕扼住他的咽喉,明明阿无只需加重一丝灵力便能重创甚至斩杀他与川之无厌,可每一次发力都刻意留有余地,全然没有滥杀的狠戾,宗门不过是借着阿无稀缺异变者的身份放大过错,死守早已作废的二代旧规打压异力者,全然无视如今掌权的年轻代理人颁布的全新政令。
“执法殿刻意篡改全部冲突经过,卷宗只记录阿无伤人致死、重伤我的最终结果,彻底隐去修士盗掘花冢、率先持刀行凶的关键事实。”川之无厌一眼看穿宗门背后的私心,语气清冷直白,“全国后天异变者不足三人,极易引发百姓恐慌,宗门抓住这份天然猜忌扣下高危异种的罪名,重判阿无,本质是想用这场极刑震慑民间所有拥有微弱异变潜质的普通人,稳固各大宗门在圣国的话语权。二代代理人掌权三百年,一直默许这种偏颇断案,库房积压数百起同类异变者冤案,无人翻查昭雪。”
从前的川之无厌刻板信奉宗门规则,只会站在任务与法条表层评判对错,经过枯木荒林的生死劫难,亲眼见证一名安分守己百年的孤女只因外貌特殊就要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她终于看透冰冷文字之下,无数无处诉说的委屈与不公,也明白那位年仅二十的代理人想要推行公允律法,要面对多大的宗门阻力。
卑智弦恒良指尖轻叩兽皮卷宗封面,眼底温润,立场却分毫不让:“我不会否认阿无犯下的客观过错,缠斗失手致人死亡、情急之下重伤我都是确凿事实,她理应接受对应的惩戒,我不会一味偏袒,强求当庭直接无罪释放。但她独居荒林百年,从未主动下山侵扰村落、残害无辜,所有冲突皆由外人挑衅而起,仅凭后天异变的外表与灵力,绝不配承受神魂俱灭、再无轮回的顶格极刑,按照现行律法,最多短期教化反思。”
百幽常乐垂眸,睫毛遮住眼底爱恨交织的复杂心绪,一边是弦恒险些丧命带来的深刻恐惧,一边是知晓全部真相后对阿无的愧疚,良久,他抬眼看向卑智弦恒良,沉声发问:“你打算当庭翻案,推翻执法殿的死罪初审?若是审判大殿一众长老联手维持原判,我们便持腰牌前往府中面见那位二十岁的第三代代理人?”
“我不求立刻赦免,只求一场还原完整真相的公正审判,依照针对稀缺异变者的特殊律法重新量刑。”卑智弦恒良抬眼望向身旁两名同伴,眼底满是坚定,“三日之后审判大殿若是执意维持神魂镇杀的判决,我们整理齐全所有人证物证,持特级小队玄玉腰牌越级觐见代理人。她手握全国重案复核大权,熟知异变者相关律法,有权直接推翻宗门不公初审,重新拟定合理惩处,宗门势力再大,也不能公然违背代理人颁布的明文法令,一手遮天掩盖全部真相。”
“庭审我同你一同出庭作证。”百幽常乐当即应下,周身残留的淡淡杀意尽数收敛,化作并肩讨公道的笃定,“我可当庭运转自身人族灵力,与阿无被符文压制后逸散的草木灵力对比,证实她本源纯粹是人族,不存在半分异族邪力。同时我能佐证荒林周边百年来从没有阿无下山伤人的传闻,证明她素来安分。倘若当庭举证无效,我随你们一同前往代理人府陈情,哪怕面对一众宗门高层施压,我也不会退缩。”
从前的他,只要弦恒受到半分伤害,便会滋生极端杀念报复对方,历经生死之后心性沉淀,甘愿压下心底私怨,陪着同伴站在真相与公道一侧,为素不相识、深陷百年冤案的阿无讨要公平,守住年轻代理人耗费心力定下的律法底线。
川之无厌握紧腰间剑柄,条理清晰规划完整取证计划:“今夜我前往圣都中央档案馆,调取百年前枯木荒林上古草木本源异动的官方存档,同步提取全国后天异变者在册名录,证实阿无是当下仅存三名异变者之一,享有代理人定下的特殊复核优待,官府存档不受宗门篡改。同时我会派人寻访当年盗掘花冢小队的幸存弟子,收集他们私自盗取灵花母株牟利的实物物证与书面证词,再走访荒林周边世代居住的樵夫猎户,收集阿无百年从不扰民的联名供词。倘若三日庭审无法更改偏向宗门的初审结果,我们立刻整合全套证据卷宗,递交代理人府邸正式申请重审。那位代理人年纪轻,行事干脆利落,最厌恶宗门刻意遮掩案情,只要证据链完整详实,她一定会亲自介入重审此案。”
一场荒林生死劫难,磨平了三人各自的偏执短板,从前遇事独自硬扛、彼此存有隔阂的三人此刻心意相通,祸福与共,决心联手对抗流传三百年的宗门偏见,撕开被掩盖近百年的真相,为举国罕见的异变者争一份律法公正,不辜负第三代代理人推行新法的初心。庭院晚风卷动灵草花叶,清甜香气萦绕三人周身,无需多言,一个对视便达成默契共识,天边霞光缓缓下沉,暮色吞噬天际金辉,画面骤然跳转至圣都地底百丈深、终年不见天光的镇力地牢。
镇力地牢开凿于主城地底厚重岩层之下,专门用来囚禁身负特殊异力、被宗门划定为高危的囚徒,整座牢狱彻底隔绝日月天光,不分昼夜,仅岩壁内嵌幽蓝夜明珠提供微弱照明,刺骨寒气顺着岩层缝隙源源不断渗出,盛夏踏入通道也会四肢僵硬、神魂发颤。地牢墙壁由千钧玄铁浇筑,内部密密麻麻刻满压制草木、水火、光影各类灵力的封印符文,日夜流转冷银色微光,能封锁九成以上异力,身怀共生灵力的阿无在此处还要承受符文持续割裂她与荒林草木本源联结的折磨,神魂时时刻刻萦绕细碎隐痛,煎熬远超普通囚徒。地牢空气混杂铁锈腥气、地底湿土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压抑窒息,长久关押极易让人滋生麻木绝望。
阿无独自坐在囚室冰冷硬板矮床上,单薄粗麻囚衣挡不住刺骨寒意,身形微微蜷缩,脊背却依旧刻意挺直,不肯流露半分卑微怯懦。两道粗壮玄铁镣铐将她双臂反缚锁在墙壁之上,镣铐内侧粗糙毛刺连日摩擦,腕间皮肉大面积溃烂,新生嫩肉与生锈铁铐紧紧粘连,稍微挪动手臂,溃烂皮肉便会撕裂渗血,温热血珠落在冰凉石地上,转瞬被地牢寒气冻成暗红冰粒。心口层层叠叠贴着三道封魂符咒,持续剥离她与荒林花草的共生联系,往日时刻相伴的清甜草木花香彻底消散,她再也感知不到半分山林花叶的气息,如同失去唯一亲人。墨绿色碎发垂落,遮住那双标志性的浅粉色瞳仁,眼底没有暴怒怨毒,只有沉淀百年的荒芜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