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山搓着后脖子,神情有些不自在。
“宋书记,我一个大老粗,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那些城里人在手机里看你,你一句话说不好,人家笑话我没事,我怕给洛川丢脸,给政府抹黑。”
宋茂才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看着刘大山,语气平和但很认真:“大山,你今年种出来的猕猴桃,糖度多高?卖多少钱一斤?”
“糖度十八,比去年高两个点。去年卖十块八,今年合作社订的意向价是十二块五。”刘大山说这些话时顺溜多了,声音都大了几分。
“这不就对了。”宋茂才说,“你对着镜头,就把你这些心里话讲出来。讲你种猕猴桃怎么赔了二十年,讲你老婆怎么要把树砍了,讲你去年怎么卖到了十块八。你不需要说普通话,就用洛川话。你以为观众想看什么?看明星?看美女?不是,他们想听真话。你身上这身泥星子,比我穿着皮鞋站上去有说服力多了。”
刘大山挠了挠头,嘿嘿笑了:“宋书记,您这话说得我心里热乎。那我试试?要说得不好,您可别怪我。”
“说不好也不怪你。洛川的猕猴桃甜不甜,你切一个放镜头前面,比什么广告词都管用。”
直播定在九月中旬。那天晚上八点,杭州来的直播团队在洛川绿色食品加工园区里搭好了直播间,背景就是魏长兴的猕猴桃干生产线,货架上摆着整箱的“洛水清源”产品。
刘大山穿着平时下地穿的藏蓝色长袖衫,脸洗得干干净净,坐在镜头前,紧张得右手一直在大腿上搓。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十万的时候,主持人把一块猕猴桃干递给他,让他试吃。
刘大山把果干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对着镜头说:“甜。真是甜。俺们洛川的猕猴桃,种在山坡上,浇的是洛河水,没打农药,没使化肥。以前卖不出去,光长在树上没人要。后来宋书记带着我们搞生态种植,这果子就变了。”
“我家里有六亩猕猴桃,今年能卖七万多块钱。我儿子在省城打工,听说家里果子赚钱了,前些天打电话说想回来跟着一起种。我说你回来吧,洛川的猕猴桃比你在城里一个月四千块强。”
主持人问:“刘叔,您儿子回来了吗?”
刘大山点点头:“回来了!昨天到的家,今天一早就跟着我去园子里剪枝了。他说他想开个网店,把咱洛川的猕猴桃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他说着,咧嘴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飞快,一条条“已下单”“支持洛川”“看着真好吃”从屏幕上掠过。
直播结束后,运营团队统计数据:当晚直播总销售额超过了一百八十万,其中洛川猕猴桃干和蓝莓酱占据了绝大多数。一百八十万,对于洛川的生态产品来说,是一个堪称惊人的数字。魏长兴盯着那个数字,整个人愣在那里,随后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刘大山坐在旁边,还沉浸在直播的兴奋里,拿着手机跟自己儿子视频:“小浩,你看到没?爸爸上直播了!咱家猕猴桃卖爆了!”
电话那头他儿子的声音又惊又喜:“爸,我同学都在直播间里看到你了!说咱洛川猕猴桃看着就好吃!”刘大山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擦了把脸,转头看向宋茂才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用力抱了抱拳。
宋茂才正好看过去,点了点头,然后对魏长兴说:“单子爆了,车间要加班了。你要把好质量关。这批货能卖一百万,下一批就会有更多人盯着。一颗坏果砸的是整个洛川的牌子。”
魏长兴脸色一正:“宋书记,我懂。这比命还重要。”
洛川的猕猴桃火了。直播之后的几天里,“洛水清源”的网上店铺粉丝量翻了十几倍,订单量每天都是前一天的倍数。
洛川县商务局紧急组织电商培训,把县里有兴趣的年轻人都拉进了培训班。
刘大山的儿子小浩成了板栗村第一批培训学员,学得格外认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运营技巧和平台规则。
就在洛川上下忙着接订单、发快递的时候,县里的一位退休老教师给宋茂才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但宋茂才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它压在了办公桌的玻璃板下。
信里说:“宋书记,昨夜我站在洛河边上,闻见了稻田的香气。三十年前洛川的大米是全省有名的,后来水浑了,米也差了。今年我在洛河边走了一遭,看见白鹭回来了,河水清得能照见月亮。我知道,洛川的好日子,回来了。”
宋茂才把信看完,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办公室,让秘书去查一查,看看洛川能不能恢复部分水稻种植,特别是洛河沿岸那些水源条件好的地块。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笃定:“既然是洛河的水土,就该种出洛川自己的味道。你们去把老稻农请出来,咱们慢慢试。”
九月的洛川,早晚已经有了凉意。洛河两岸的稻田里,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稻浪翻涌,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轻声说话。
这是洛川时隔多年后第一次恢复水稻种植,面积不大,只在洛河沿岸几个水源条件最好的村子里试种了三百多亩。但就是这三百多亩,让洛川的秋天忽然有了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气息。
宋茂才几乎每个周末都往稻田里跑。他有时候一个人开车去,蹲在田埂上,揪一穗稻谷放在手心里搓开,看米粒的成色,再放进嘴里嚼一嚼。
他不会品米,说不出什么门道,只是觉得那米粒嚼在嘴里有一股清甜,像是洛河水的味道。
板栗村的老稻农陈顺发今年七十一了,虽然没有出去见过大世面,但是却种了一辈子水稻,很有经验。洛川水稻最好的年景,他还能准确地说出是哪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