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利,”他说,“你觉得我像被腐化了的样子吗?”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深红色的长袍隨著动作展开,袍摆內侧露出的暗红色內衬上,用更深的赤褐色丝线绣满了机械教祷文——那些字符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正如每一个机械修会成员袍服上的祷文一样,是仪式,也是身份。
“我每天在圣殿的废船仓库里干活,接触的每一个零件都有记录。我的工坊隨时可以让你搜。我的动力甲、我的机械臂、我的植入体——哪一样上面有混沌的印记?哪一个零件是你认不出来的?”
维特利乌斯没有动。他的生物眼快速扫过刘恩的身体——从头顶到脚底,又回到面部。机械眼则在几个关键的植入点之间来回跳转:右臂义肢的接口,后脑的神经埠,顳骨的翻译器底座。
“你没去过底巢。”刘恩坐回椅子上,语气平静下来,“你不知道那个地方有多深、多暗、多脏。我在那里待过,每天和尸体、突变体、帮派分子混在一起。如果我那么容易腐化,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我那个朋友,確实有点能力。但绝不是混沌。他只是一个在帝国夹缝里討生活的人,和路西斯那些走私商人没有本质区別。他欠我人情,我还他信任,就这么简单。”
维特利乌斯沉默了很久。他的生物眼瞳孔又做了一次快速的收缩-放大-收缩,像是在比对刘恩的话和他的生理反应。机械眼的焦距从远拉到近,又从近推到远,最后停在了一个中距离的位置——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你確定?”他问。
“我確定。”
刘恩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一些。
“维特利,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是——”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是我的朋友。在整个路西斯,能让我说这句话的人,不超过三个。你怀疑我,不是冒犯,是你在尽一个朋友的责任。所以我要谢谢你。”
维特利乌斯的生物眼眨了一下。机械眼的焦距微微偏了偏,似乎是没有预料到这句话。
“我的渠道是安全的。”刘恩继续说,“那个前哨站的任务,是我亲力亲为做的。我那位朋友,他欠我一个人情,仅此而已。我拿到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沾著混沌味的。你可以放心。”
维特利乌斯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放下。他的右手再次摸上了胸前的齿轮骷髏徽记——这一次是慢慢抚摸过齿轮的外缘,像是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信徒在確认自己的信仰还在。
“而且,”刘恩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底巢式的、自嘲般的小弧度,“就算我真的被腐化了,你觉得我会蠢到在工坊里等你上门来抓现行吗?”
维特利乌斯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左眼——那颗生物眼——弯了弯,像是某种被压抑的、不熟练的笑意。右眼的机械镜片则快速地对了一下焦,又鬆开。
维特利乌斯哼了一声,从袍子里重新掏出那瓶陈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长袍肩部的齿轮纹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隱入暗处。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科恩,”他说,“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什么?”
“你总是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能处理好。搞得我这个三阶见习神甫在你面前像个打杂的。”
刘恩没有反驳。他只是看著维特利乌斯,等著他往下说。
维特利乌斯摇了摇头,嘴角那抹不熟练的弧度又出现了。他伸出手——那只肉手,不是机械臂——在桌上敲了两下。
“朋友。”他说,像是第一次认真地在嘴里咀嚼这个词,“好吧。我们是朋友。至少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他看著刘恩,生物眼的瞳孔恢復正常大小,机械眼的焦距固定在一个合適的距离。
“我开始相信你的那位朋友也值得信任了。”维特利乌斯说,“不是因为你说他可靠。是你在用你自己的命去赌这条船。一个敢拿自己命去赌的人,不会拿自己的命去餵混沌。”
刘恩没有说话。
“但丑话说在前面。”维特利乌斯竖起一根手指,机械眼的焦距又缩到最小,指向刘恩,“如果你哪一天真的不对劲了,我会是第一个把你拆乾净的人。不是我恨你,是我怕你。混沌这个东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的目光落在刘恩长袍胸前的齿轮骷髏徽记上——那枚徽记在灯光下黯淡地反射著光,半面骷髏的眼窝深陷,半面机械的瞳孔闪烁。机械修会的標誌本身就是一种警示:人机合一,但也意味著背叛和腐化从未远离。火星的袍子下,同样出现过叛徒;齿轮的阴影里,同样藏过异端。
刘恩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起来。“我答应你。如果我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我会第一个告诉你。或者——”他顿了一下,“我第一个自己了结。”
维特利乌斯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行了,不说这些晦气的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刘恩,站了十几秒钟。站起来时半身动力甲的腰部活动关节灵活地弯折,陶钢裙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右手机械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长袍背后的机械齿轮徽记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若隱若现——黑白相间的齿轮,半骷髏半机械,沉默地注视著这个永远灰濛濛的世界。
“所以你现在需要识別码。”维特利乌斯转过身来,语气恢復了谈正事的节奏。
“对。全新的、空白的巡洋舰註册记录。你说过,最贵的那种最安全。”
维特利乌斯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他拿起那瓶还剩小半瓶的陈酿,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刘恩的杯子添了一点。
“一百万。”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