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开哥特级巡洋舰,在路西斯不多见。”艾森霍恩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刘恩听得出来那句话下面的潜台词——他在试探,在打量,试图判断这个年轻的神甫是靠能力爬上来的,还是靠背景铺路的。
刘恩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相当平淡的话:“运气好。船是旧船,翻新过几次,外表看著还行。”
艾森霍恩盯著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点了点头。“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明天见。”
通讯切断了。
马库斯转过头,看了刘恩一眼。刘恩靠在椅背上,等著。马库斯果然先没忍住:“艾森霍恩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他刚才那句『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倒像是认可你了。”
刘恩没有接话,但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艾森霍恩不废话,不客套,不浪费时间。和这种人打交道,不需要藏太多,但也绝不能露怯。
全息投影台上又闪了一下。这一次出现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二十五六岁,浅棕色的头髮扎成一条利落的高马尾,五官周正,但眼神里带著一种机械修会成员身上少有的——活泼?或者说,无所谓。她穿著二阶技术工匠的深红色长袍,兜帽耷拉著没戴上去,领口敞开著一颗扣子。身后是比她整个人加起来都宽阔得多的舰桥,从她侧后方可以瞥见一截舷窗边缘——那是真理探寻者號,一艘老旧的运输船,比黑珍珠號至少小了两圈。舷窗外的灯光映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塞进了舰长座位里的普通技师,而不是什么高阶神甫。
“科恩·塞维鲁神甫阁下!”她的声音比艾森霍恩高了至少两个调,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加掩饰的热情,“终於见到活人了!我是薇拉·纳扎里,二阶技术工匠,真理探寻者號的负责人。叫我薇拉就行,真的,別加什么『阁下了,听著彆扭。”
刘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幸会。黑珍珠號,科恩·塞维鲁。”
薇拉的目光在刘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过他胸口的徽章,又扫过他身后的舰桥。她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一种掩不住的——吃惊。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睁大了些,好在她还记著自己在通讯画面里,很快又把表情收了回去。
“您这条船……”她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还是在嘟囔,“哥特级巡洋舰,比铁壁號还大一圈吧?我刚才在传感器上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这尺寸不是铁甲级能比的。”
“差不多。”刘恩没有正面回答。“你们到了多久了?”
“三天!整整三天!”薇拉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不加掩饰的热情,但她的目光还在黑珍珠號的舰桥里扫来扫去,连她身后那个穿著灰袍的老年舵手都在偷偷打量著刘恩的背景,“等你们等得无聊死了,辛提拉太空港的购物区都快被我逛遍了——我跟你说,这里有个卖香料的小店,老板是从尤曼吉那边来的,烤肉料特別地道,我买了好几罐。您要的话我给您送两罐过去?”
刘恩差点被咖啡呛到。“……不用了,谢谢。”
薇拉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明天下午铁壁號见面是吧?我一定到!艾森霍恩那个人太闷了,开半天会不带一句閒话,我觉得您看著比他好说话。不见不散啊!”
通讯切断了。
刘恩放下咖啡杯。马库斯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位……很年轻。”
“背景硬。”刘恩说,“能用二阶工匠的身份管一条船,背后肯定有人。不过人倒是不招人烦。”
马库斯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黑珍珠號沿著標定航道缓缓驶入辛提拉太空港的泊位。b翼,和铁壁號隔著三个泊位。透过舷窗可以看到铁壁號的轮廓——一条铁甲级巡洋舰,船体表面有明显的补焊痕跡,炮塔的布局和黑珍珠號不一样,整体看起来更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兵,每一处伤疤都在诉说著某一段往事。它的装甲板上有好几块顏色不一致的补丁,显然是用不同批次的材料修补过的。炮管根部的密封圈有些年头了,泛著暗黄色的光泽。远处的真理探寻者號停在角落里,比铁壁號又小了一大圈。三条船並列,铁壁號是稳重,真理探寻者號是凑数,黑珍珠號则是……不一样。
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上的人都透过舷窗在打量黑珍珠號。刘恩能看到几个穿著灰色制服的船员站在铁壁號的舷窗后面,指著黑珍珠號的装甲线条比划著名什么。也难怪——黑珍珠號的外表虽然做过旧,但那种做旧是在原子层面的精確模擬,装甲板的磨损痕跡均匀自然,铆钉的锈蚀恰到好处,整体看起来不像新船那样扎眼,却有一种“精心维护的老兵”的气场。它的炮塔布局比標准哥特级更紧凑,推进器喷口有细微的改装痕跡,那些肉眼看不出来的地方才藏著真正的杀器。
但外人能看到的,只是一条状態不错的二手巡洋舰。
泊位对接完成,勤务机仆开始接驳管线,能源线缆和补给管道像脐带一样连接到黑珍珠號的侧舷接口。马库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制服。
“舰长,入港手续我已经安排菲丽斯去办了。铁壁號明天的会,需要我一起过去吗?另外,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需要。再带两个人。”刘恩想了想,“把卡修斯也带上,他以前在星界军的时候和海军打过不少交道,也许能从艾森霍恩的言谈里听出些我们听不出来的东西。材料不需要准备,你带个数据板记重点就行。”
马库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刘恩站起来,走到舷窗前。辛提拉太空港的外部结构在玻璃外展开——巨大的金属框架,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通道,穿梭车在轨道上无声滑行。透过框架的缝隙可以看到辛提拉的大气层,灰白色的云层下面是绵延不绝的巢都建筑群,尖塔林立,灯光如织。两百五十多亿人挤在下面,为了活著而生產,为了生產而活著。空气中瀰漫著从通风管道渗进来的工业废气味道,和路西斯的乾燥、圣殿区的香薰完全不同——更粗糲,更真实。
刘恩看著那片灯火,沉默了几秒,转身离开了舷窗。
第二天下午,刘恩带著马库斯和两名老兵穿过联络廊桥,走向铁壁號的泊位。联络廊桥是太空港的標准配置——灰色的金属通道,壁板上嵌著应急灯和方向指示牌,脚下的防滑钢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迴响。铁壁號的舷梯口站著两个穿著动力甲的老兵,看到刘恩胸口的徽章,齐齐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然后向两侧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