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下宝玉下落不明,阖府人心惶惶,卫家偏拣这个时候来议亲,莫不是有什么古怪?
更不必说,贾家如今已出了一位贵妃,东宫里还定着一位太子妃,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
若此刻再将一个庶出的姑娘,许给声势正隆的武安侯府做当家主母,只怕落在那些御史清流眼里,便是贾家仗着外戚之势,行事张狂,不知收敛的明证。
届时言官闻风而动,御前弹劾,贾家岂不是惹火烧身?
外头的风雨尚可预估,内里的难关却更为切实。
那位武安侯夫人,贾母是打过交道的。面上眉眼含笑,礼数周全,骨子里却独断专行,刚愎自用。
京中疼惜女儿的人家,提起与武安侯府结亲,纵然贪图表面的风光显赫,心底总不免要先掂量三分:那等门第,涉足不易,立足更是艰难。
武安侯夫人为何会属意探春?图才貌?京中才貌双全的嫡女难道少了?恐怕是觉着庶女出身低微,底气不足,进门之后便于拿捏,好延续她那说一不二的权威。
探春若嫁进去,上头压着这样一位婆母,处处受掣肘,事事看脸色,只怕再高的心气也要被磨平了。
王熙凤见贾母面色不虞,忙上前劝道:“老祖宗,卫家这门亲,真真是千里挑一,错过了,往后未必再有这般合适的。依我看,宝兄弟吉人天相,自有造化,咱们府里该办的事也不能耽搁。说不定,这喜事一来,还能冲一冲眼前的晦气,正是两全的好兆头呢。”
王熙凤的言下之意,贾母如何听不出来?
武安侯府那样的门第,卫若兰那样的身份,多少嫡出的千金都眼巴巴望着。如今人家竟肯求娶一个庶女,已是天大的脸面,过了这村,再没这店了。
贾母阖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富贵险中求。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姻缘?
探春也不是那等任人搓圆捏扁的性子,婆母规矩再大,总有她周旋腾挪的余地。
至于外头的非议……贾家如今已是风口浪尖,也不差这一桩了。
三春的婚事,至此各有归处。
本该是三喜临门的热闹时节,荣国府里却难见几分喜气。
阖府上下,心都被那个留书出走的孽障牵着,举家不宁,日夜难安。
紫鹃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轻手轻脚走进来,见黛玉神色沉静,正倚在窗前看书,便没有作声,只将茶搁在案上,又去整理妆奁。
过了片刻,到底忍不住,低声嘟囔道:“姑娘,要我说,府里也未免太过了些。宝二爷是带着小厮,揣上银钱走的,又不是三岁孩童,找不着家门,还能真丢了不成?”
黛玉头也未抬,目光仍落在书页上,淡淡道:“急有急的理。宝玉是荣国府的眼珠子,眼珠子没了,自然天地昏黑。”
紫鹃叹了口气,又道:“说来也怪。宝二奶奶才新婚一个月,竟那般稳得住。奴婢瞧着,她每日照常理事,半分不乱,倒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似的。”
黛玉闻言,放下手中的《农器图谱》,温声道:“宝姐姐素有城府。宝玉心里那点念头,瞒得过别人,未必瞒得过她。想来她早知宝玉心有去意,只是没料到,宝玉真能这般决绝,说走便走了。”
“谁能料到啊!”紫鹃忍不住提高了些声音,又慌忙压低,“宝二爷成亲前,对史大姑娘虽说也亲厚,可何曾到这般离了她就活不成的地步?怎么成了亲,反倒……”
紫鹃蹙起眉,百思不得其解。
黛玉望向窗外那株渐渐繁盛的海棠,半晌才道:“这也没什么难懂的。成亲前,他混混沌沌,不识心中所求。成了亲,虽依旧迷惘,却悟出了心中所厌所弃。他自觉与湘云同病相怜,惺惺相惜,自然就越走越近了。”
紫鹃听得似懂非懂,只喃喃道:“那他追去金陵又有什么意思?明明与宝姑娘三媒六聘,拜了天地,与史大姑娘是再没可能了。这般不管不顾地追去,不是白费力气,徒惹笑话么?”
黛玉轻叹一声:“云妹妹选择随史家南行,想来是心里存了就此释怀的念头。宝玉那般性子,骤然觉得天地之大,竟再无一个与他同病之人,如何能不急?至于追去要做什么……”
她略一沉吟,缓缓摇头:“只怕他自己,也未曾细想。不过是凭着心头一股无明火,一片茫茫然,先追过去,再做计较。”
紫鹃默然片刻,想起这几日府里的鸡飞狗跳,愁云惨淡,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烦闷。
“姑娘,这一家子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奴婢听着,都觉得心乱如麻,跟着堵得慌。”
黛玉闻言,不禁莞尔。
她伸手拢住紫鹃微凉的手,安抚道:“傻丫头,婚期已定,不日我便要出阁了。这府里往后是风是雨,是喜是愁,都与我们再无干系。你替我悬了这么多年心,往后也该学着,为自己松快松快了。”
紫鹃眼圈一红,反握住黛玉的手,低声道:“奴婢只盼着日子过得再快些。姑娘早日离了这儿,从此安安稳稳的。”
黛玉任由她握了片刻,含笑道:“太子殿下天天翻着黄历盼婚期,你也日日数着时辰盼我出门。你们倒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紫鹃被她这一说,不由破颜而笑:“那奴婢便斗胆,与太子殿下英雄所见略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