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温一直在降,血压测不到了。弹片还在肺里,内出血止不住。如果两小时内不手术……”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药呢?青霉素?”
“打了,没用。感染控制了,但失血太多,器官在衰竭。”
伍万里跪下来,握住哥哥的手。手很冷,像冰块。他想起小时候,冬天,哥哥的手总是暖的,会握着他的手,塞进自己怀里焐热。现在,哥哥的手冷了,他怎么焐都焐不热。
“哥,”他低声说,“桥炸了。主桥,彻底断了。陆战一师跑不掉了。你听见了吗?我们完成任务了。”
伍千里没有反应。只有睫毛在颤动,像蝴蝶濒死时翅膀的抖动。
小女孩走过来,怯生生地看着伍千里,又看看伍万里,小声用朝鲜语问:“阿爸吉(爸爸)?”
伍万里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是我哥。”
“他病了吗?”
“嗯。”
小女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米饼,已经冻硬了。她掰了一小块,递到伍千里嘴边:“阿妈妮说,吃了东西,病就好了。”
伍万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接过玉米饼,放进哥哥手里,但伍千里的手握不紧,饼掉在雪地上。小女孩捡起来,吹掉上面的雪,又要喂。伍万里拦住她:“他吃不了。”
小女孩看着他,大眼睛里全是困惑:“为什么?阿妈妮说,吃了就不冷了,不饿了,就好了。”
伍万里没法解释。他抱起小女孩,走到一边,对卫生员说:“还有办法吗?任何办法。”
卫生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除非有血浆,有手术器械,有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而且,要在半小时内开始手术。否则……”
半小时。从这里到最近的野战医院,至少二十公里,而且医院可能已经转移了。到美军医院,三公里,但那是敌占区。
绝境。
“我去。”老金突然说。
“去哪儿?”
“美军医院。抓个军医,抢手术器械和血浆。”老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去地里摘棵白菜。
“你疯了?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老金看向南方,“爆炸之后,美军肯定乱成一团。医院防守会松懈。而且,我知道一条路,从冰面下过去,能直接通到医院后面。我以前走过,送情报时。”
“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搏一把。”老金开始检查装备,他只剩三发子弹,一把刺刀。“你在这儿等着,照顾伤员和孩子。如果我两小时内没回来,你们就自己想办法撤。”
“我跟你去。”伍万里说。
“不行。你是连长,现在是唯一的指挥官。你要带大家活下去。”老金看着他,眼神很郑重,“万里,你哥不行了,现在你是主心骨。这些人,伤员,孩子,都指着你。你不能去冒险。”
伍万里想说“我不是连长,我哥才是”,但说不出口。因为哥哥确实不行了,而这里,除了他,没有别人能担起这个责任。
“带上这个。”卫生员递过来一个小包,里面是纱布、止血粉、吗啡针。“万一受伤,能用上。”
老金接过,塞进怀里。然后,他看了看伍千里,又看了看小女孩,最后看向伍万里:“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朝山下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消失在雪幕里。
伍万里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然后,他转身,对其他人说:“警戒。孙有才,你负责东边。卫生员,照顾伤员。我……”
他看向小女孩。小女孩还抱着那半块玉米饼,怯生生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用朝鲜语问。
“金顺姬。”
“顺姬,你饿吗?”
小女孩点头,又摇头:“阿妈妮说,粮食要省着吃。”
伍万里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递给她:“吃吧。吃完,帮我个忙。”
小女孩接过饼干,小口小口地啃,吃得很珍惜。伍万里看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顿白面,哥哥会把他的那份分一半给自己。
“你要我帮什么?”小女孩问,嘴里还塞着饼干。
“看着我哥。”伍万里指着伍千里,“如果他醒了,或者……或者有什么变化,叫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