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波澜不惊地往前推,转眼就到了年关。
年底正是时尚圈最忙碌的时候,各类新年贺岁大片、春节限定封面、品牌年度海报拍摄排得满满当当,摄影棚里的灯几乎昼夜不熄。许倾城彻底埋进了连轴转的工作里,每天泡在棚内,调灯光、定构图、跟拍修片、整理物料,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眼底也染上了淡淡的疲惫,整个人看着愈发沉默寡言。
这日拍年度时尚贺岁组图,棚内灯火通明,工作人员来回穿梭,气氛紧张又忙碌。这两年爆火的顶流小生江慕寒,是整场拍摄的核心,身为资本力捧的宠儿,他长相精致耀眼,眉眼带着少年气的张扬,性格也向来开朗随性,全程配合度极高,丝毫没有顶流的架子。
中场休息时,江慕寒换下拍摄的高定礼服,穿着简约的休闲装,径直走到角落调试设备的许倾城身边。
他看着眼前女孩始终垂着眼,眉头微蹙,满脸写着疲惫与疏离,从头到尾没半点笑意,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主动凑过去搭话,声音清润好听,带着少年人的轻快:“小助理,怎么每次见你,都是愁眉苦脸的呀?”
许倾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依旧专注地整理着手里的灯光滤镜。
江慕寒也不恼,索性往旁边一站,微微俯身,故意逗她:“好歹给哥哥笑一个呗,哥哥长得这么帅,还不足以让你赏个笑脸吗?”
这话带着明目张胆的撩拨,又不失少年人的坦荡,旁边的工作人员闻言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许倾城这才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眉眼张扬的少年,不想太过失礼,也不愿过多周旋,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敷衍、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眼神依旧平淡,没有半分波澜,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工作,全程没说一个字,摆明了不想搭话。
江慕寒看着她这副疏离又淡漠的样子,非但没觉得被冷落,反倒觉得愈发有意思。他挑了挑眉,靠在一旁的器材架上,目光直白又带着几分玩味地落在她身上,语气里的撩拨更甚:“就算不笑,也这么好看,就是太冷了,多笑笑才更漂亮。下次见我,可别再这么不理人了,嗯?”
少年语气轻快,眼神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感与试探,可许倾城始终垂着眼,指尖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仿佛身边热烈耀眼的顶流,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半点没放在心上。
一整天的拍摄终于落下帷幕,棚内的灯光逐一熄灭,工作人员陆续收拾东西离场,喧闹了一整天的空间渐渐归于沉寂。
许倾城最后整理好器材,锁好摄影棚的门,才缓步走出写字楼。
推门的瞬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屋外早已是漫天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铺天盖地,将整条路面盖得厚厚一层,白茫茫一片,平日里平坦的马路早已被积雪掩埋,电动车根本没法骑行。
她低头,将身上的外套拉得更紧,又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严严实实地裹住下巴和脖颈,遮住所有不愿被人窥见的痕迹,也挡住刺骨的寒风。
夜色深沉,街边的路灯依次亮起,暖黄的光晕穿透纷飞的雪花,在雪幕里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痕。许倾城站在路灯下,没有急于迈步,而是缓缓抬起头,微微仰着脸颊。
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鼻尖、脸颊上,转瞬化作细碎的水珠,带着清冽的凉意。漫天飞雪在暖光里悠悠飘落,银白的雪粒裹着光晕,纷纷扬扬洒落在她肩头、发顶,将她素净的脸庞衬得愈发白皙清冷。
没有了职场里的小心翼翼,没有了面对云骁宸时的隐忍恐惧,也没有了旁人的打量与闲言,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的紧绷与淡漠,眉眼间难得染上一丝浅淡的柔和。
路灯的暖光落在她身上,映着漫天飞舞的白雪,发丝间沾着细碎的雪沫,睫毛上凝着点点雪珠,整个人被包裹在温柔的雪色与光晕里,美得安静又孤寂,像一幅遗世独立的画,不染尘世喧嚣,也暂时忘却了满身的伤痕与疲惫。
她就这么静静站着,仰头接着飘落的雪花,任由这份冬日的清寒,抚平心底连日来的压抑与疲惫,享受这片刻只属于自己的、无人打扰的温柔。
雪还在下。
路灯的光拢住那一小片天地,许倾城站在光里,仰着脸,睫毛上凝着碎雪,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冰雕。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又落下去,一遍一遍地,像某种温柔的抚摸。
她没有动。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街角,距离她至少三百米。引擎早就熄了,车里的暖气也关了,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像一道模糊的滤镜,把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晕成一团柔和的光。
云骁宸坐在后座,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他就那么捏着那支烟,指腹碾着烟纸的表面,-下又一下。目光穿过车窗上那层雾气,落在那个仰着脸接雪的女孩身上,落在她难得松弛的眉目之间,落在那道干净的、不属于他的柔和里。
他想起以前。
不是以前,是很多个以前。
许倾城十二岁的时候,她刚到云家不到两年,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胳膊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满。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偷偷溜进厨房,学着给他做早餐。
第一次端出来的是一碗粥。粥熬糊了,锅底粘了一层焦黑,碗沿上还沾着米汤,她自己大概也看到了,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反而把袖口蹭脏了。她端着那碗粥走到餐桌前,踮起脚尖放在他的位置上,然后退到一边,双手背在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
他下楼的时候看到了那碗粥。
也看到了她。
他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那碗粥,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手-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桌上的一点灰尘一-把那碗粥连同碗一起扫到了地上。瓷碗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几瓣,粥溅了一地,溅到她的裙摆上、鞋面上,烫的。
她没动。甚至没有躲。只是那个笑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像一朵花被风吹得合上了花瓣,但她没有哭,只是蹲下去,把碎瓷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把地上的粥擦干净,然后抱着那堆碎片退出了餐厅。
第二天,她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