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瑞拄着枪杆站在大门口,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发冠歪到一边,几缕碎发黏在额角。他张了张嘴,想骂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骂不出声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枪,又看了看鹦鹉消失的方向,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萧承晏,你等着。”
厉风小跑着追上来,手里还抱着刀,靴底在青石板上磨出吱的一声。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主子的脸色,然后小声提醒道:“王爷,那是安王殿下的鹦鹉。”
“废话!本王难道不知道那是他的鸟吗!”萧承瑞把银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明天!明天本王就上朝参他!参他……参他纵鸟行凶!”
安王府书房里,鹦鹉扑棱棱从窗外飞进来,稳稳落在萧承晏的手背上。它的羽毛上沾着夜露,微微有些潮,但精神极好,黑豆似的眼睛炯炯有神。它歪着头,在萧承晏的拇指上蹭了蹭喙,然后清脆地叫了一声:“搞定,他追了半个时辰。”
萧承晏正靠在窗边喝茶,闻言放下茶盏,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他从案上的瓷碟里拿起一粒瓜子,递到鹦鹉嘴边。鹦鹉叼住瓜子,熟练地用喙磕开,咔嚓一声,瓜子壳从它嘴角掉下来,落在案上。
“好鸟。”萧承晏用扇柄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
温芷兰放下手里的账本。她已经把一本账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但上面的数字一个都没看进去。她看着自己的夫君,又看了看那只正得意洋洋嗑瓜子的鹦鹉,然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夫君,明日三弟会上朝参你。”
“参什么?参一只鸟?”萧承晏将折扇展开,扇面上“看戏”二字在烛光下龙飞凤舞。他摇了摇扇子,带起一阵微风,将案上的瓜子壳吹落了几片。
“参你纵鸟行凶,”温芷兰将账本搁在膝上,看着他,“人证——靖王府上下三十余口。物证——钉在槐树上的那把菜刀。动机、证据、证人,一应俱全。御史台都不用查,直接就能写折子。”
萧承晏摇扇子的手停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正埋头嗑瓜子的鹦鹉,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靖王府的方向,想了想,然后啪地将扇子合上,往案上一搁。
“芷兰,你说三弟今晚会不会气得睡不着?”
温芷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账本,翻到下一页。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次日早朝。
金銮殿上的晨光还带着几分清冽,萧承瑞已经站在殿中央了。他今日换了件崭新的玄色朝服,发冠束得端端正正,腰佩玉带,脚踏皂靴,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但他的脸色不好——眼下挂着两团明显的青痕,嘴角也因为上火起了个泡,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事实上他确实一夜没睡。昨晚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只鹦鹉的叫声,“萧承瑞大笨蛋”、“三皇子腿短”、“准头太差”,每一声都在耳边循环播放,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他翻来覆去,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阵,还梦见自己被一群鹦鹉围着骂,骂完还问他要瓜子。
文武百官已经听说了昨晚的事。靖王府半夜鸡飞狗跳——不对,是鸟飞人跳——的消息,在半个时辰之内就传遍了半个朝堂。此刻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萧承瑞的脸色,然后又偷偷去看萧承晏。
萧承晏站在皇子班列里,绛色朝服穿得端端正正,玉带束得齐齐整整,连肩上的鹦鹉都格外精神——羽毛刚梳过,绿得发亮。鹩哥今天没来,大概是怕两只鸟凑一块太刺激。他右手捏着折扇,左手背在身后,姿态悠闲得像是在逛花园。
萧昭翊站在东侧首位,已经快憋不住了。他把拳头抵在嘴边,假装咳嗽,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沈砚站在他身后半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殿中央的萧承瑞,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萧衍从殿后走出来,在龙椅上坐下。他昨夜批折子批到半夜,正困着,打了个哈欠,然后往殿中扫了一眼。这一扫就看见萧承瑞站在殿中央,脸色铁青,眼下青黑,活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又看见萧承晏站在对面,肩上那只绿毛鹦鹉正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萧承瑞的背影。
萧衍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然后用一种“又要开始了”的语气开口:“靖王,你有本奏?”
萧承瑞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双手抱拳,声音洪亮而悲愤,在大殿中回荡:“儿臣参安王萧承晏——纵鸟行凶!”
殿中一片安静。然后,不知是谁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面,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萧衍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嘴角抽了抽,稳住。他把茶盏放下,看向萧承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正在处理朝政的皇帝:“安王,靖王参你纵鸟行凶。你有何话说?”
萧承晏从班列里走出来,站到殿中央,与萧承瑞并排。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绛色袍角在身后轻轻一甩,姿态端正,表情无辜,朝萧衍行了一礼。
“父皇,”他直起身,用扇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心,“儿臣不知三弟在说什么。鹦鹉是儿臣的宠物,昨晚一直在书房待着,未曾出府。三弟说它去靖王府骂人——可有证据?”
“证据?!”萧承瑞猛然转身,指着萧承晏肩上的鹦鹉,“这畜生昨晚就蹲在本王的窗外骂了半个时辰!靖王府上下三十几口人,个个都听见了!它骂本王‘大笨蛋’!‘腿短’!‘准头太差’!本王追着它跑了半个王府!最后它飞到门楣上,还跟本王说‘辛苦了回见’!这不是你教的?!”
殿中的窃笑声更大了。几个年轻文官已经放弃了维持体面,肩膀抖得像筛糠。连向来沉稳的吏部侍郎都低着头,用手指不停地抚平袖口上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萧承晏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鹦鹉,鹦鹉也歪着头看着他。他的表情从诧异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委屈,转向皇帝时已经是一脸的无奈。
“父皇,您听听,一只会说这么多话的鹦鹉,还知道说‘辛苦了回见’——此乃祥瑞啊。”
“萧承晏!”萧承瑞几乎是在咆哮了,“你少在这装疯卖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