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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短(第2页)

萧昭翊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们说他用你们的人头染顶戴。”他重复了一遍方才听到的那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冷,“这话,孤记下了。你们的顶戴,孤暂且留着。但孤也把话放在这里——从今日起,再让孤听到有人在背后妄议沈少傅半个字,休怪孤不讲情面。”

他停了一息,声音陡然沉下去,像刀刃擦过磨刀石。

“到时候,别怪孤也学学沈少傅,查一查某些人的账目。看看你们的屁股底下,是不是也干净得很。”

这句话落下之后,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擦过琉璃瓦的声响。那几个官员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萧昭翊不再看他们。他转过身,朝沈砚微微侧了侧头,声音恢复了平时说话的语气,仿佛方才那番雷霆之怒只是旁人的幻觉:“淮清,我们走。”

沈砚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杏黄与玄色的身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叠在一处,分不清谁前谁后。所过之处,官员们纷纷垂首让道,目光不敢抬高半分。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东宫的宫道尽头,广场上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下去,后背的冷汗早已将官袍浸透。那御史跪坐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还在发抖。没有人去扶他,也没有人再说话。几个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人,此刻连互相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御书房里,檀香袅袅。

皇帝萧衍正歪在紫檀榻上,左手捏着半个酱肘子,右手提着朱笔,在一份水患折子上划圈。油星子溅在纸面上,他也不在意,用手指抹了一把,把油蹭在龙袍的袖口上。王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萧衍的朱笔停了。

“……当众说的?”他把肘子从嘴边拿开,眉头微微挑起。

“是。太子殿下说沈少傅是东宫的人,轮不到外人置喙,还说……说再听到有人妄议,就学沈少傅查账。”

萧衍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往榻背上一靠,发出一声畅快的“嘿”。

“这小子,”他用油手拍了一下大腿,在龙袍上又印了个油掌印,“平时在朝堂上就知道打哈欠,朕还以为他这太子当得没脾气。原来是把脾气都攒着,留到护短的时候用。好!有朕当年的风范!”

王德全躬着身,嘴角抽了抽。他想起皇帝当年为了护皇后娘娘,在先帝面前拍桌子的事——风范确实是一样的风范,只是拍桌子的对象不太一样。

“那几个跪在外头请罪的呢?”萧衍重新拿起肘子,啃了一口。

“还在乾清门外跪着呢,说要求见陛下。”

“见朕干什么?他们又没骂朕,骂的是小淮清。”萧衍嚼着肘子肉,含含糊糊地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肘子,用袖子抹了抹嘴,“不过话说回来,小淮清这次确实受委屈了。朕方才在朝上忘了夸他两句。”

王德全适时地递上一块帕子。皇帝没接,直接在龙袍上擦了擦手,然后大手一挥:“去,把库房里那罐新贡的碧螺春给小淮清送去,压压惊。”

“奴才遵旨。”

“还有,”萧衍又拿起肘子,想了想,“翊儿今日这事,朕记下了。”

“陛下的意思是……”

“没意思,”萧衍把最后一口肘子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朕就是觉得,这小子总算有点太子的样子了。去吧。”

东宫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萧昭翊一进门就把杏黄常服的外袍脱了,往衣架上一甩,中衣的领口扯开半颗扣子,在书案后坐下来,灌了一大口凉茶。那茶是早上沏的,已经凉透了,他一口灌下去,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把杯子往案上重重一搁。

“岂有此理!”他声音还是带着火气,“一群尸位素餐的东西!自己在朝堂上半句话不敢说,下了朝在背地里嚼舌根嚼得比谁都快!什么‘鸡犬升天’,什么‘投胎投得好’——孤的少傅轮得到他们说三道四?”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块素白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墨渍。他的动作从容不迫,面色平静,仿佛方才广场上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殿下今日在百官面前为臣出头,已足够震慑宵小。至于那些非议,伤不了臣分毫。”

“伤不了你?”萧昭翊瞪眼,身子往前一倾,手肘撑在案上,“他们说你的话你听不见?‘用别人的人头染顶戴’——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那从二品是怎么来的,别人不知道,孤还不知道?那是你在孤身边熬了十二年熬出来的!十二岁进宫,寅时起亥时歇,孤背的书你也背,孤挨的罚你替孤抄,孤闯的祸你跟在后头收拾——他们凭什么说你是运气好?”

沈砚擦手指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看着萧昭翊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促狭的眼睛此刻烧得灼人,里面是真真切切的怒火——不是为自己,是为他。

“殿下,”他放下帕子,声音轻了几分,“臣从来不觉得委屈。”

“你不觉得委屈是你的事,”萧昭翊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蛮横的理所当然,“孤替你委屈是孤的事。你是孤的人,谁敢说你半个字不好,孤就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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