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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行。玻璃外,柔和的白色光线从视线前快速闪过,无数走廊,一层又一层。某个时刻,他看见了一个辽阔的大厅,高阔的天花板下,零散芝麻一样的人影缓慢移动着。其中几粒芝麻往一扇旋转门里转进去,另几粒芝麻从门里转出来,将雨伞上的水跺在地毯上。谢夕寒不由自主地趴在电梯的玻璃门上,把鼻子贴上去。
原来外面在下雨啊。他如此想着,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嗤笑。他回过头,两只犬挺拔的立着,而那只强壮犬的头盔朝着他的方向,仿佛看穿了他内心一般地嘲笑道。
“肖想什么呢?”
谢夕寒没回答,只是回过身去,想再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白色的光线却已经消失了。深灰色的电梯井结构暴露在眼前。他往这灰色隧道中坠去。
地下。依然是一条走廊,远比之前的要宽阔,甚至天花板都更高。两侧的墙上有无数扇门。门都是成对的,起码三米高,粗重的铰链和铆钉暴露在外面。它们往外延伸着,似乎看不到尽头。
一阵骨碌骨碌的摩擦声传来。推车从其中一个房间里出来了,身后跟着之前那队人马。那座银色的棺材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留在了房间里。推车先离开,有两名制服留下关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嘎声。两扇门合上的一瞬间,连整条走廊都颤动了一下。
“不用羡慕,你也有自己的单间。”那沙砾一般的声音嘲弄道。
属于他的两扇门也已经打开了。他被驱赶进去。
这是个空旷的房间,很宽阔,但除了一扇惨白的灯和几只摄像头以外,什么也没有。天花板,墙壁,地板,都刷了一层光滑的深灰色腻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你在这待着吧。”壮的犬说完就要走。
“我要在这里待多久?”谢夕寒问,“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声称自己失忆了?”壮的犬打量了他一番,“好用的借口。”
“我说的是真的!我有什么理由撒谎?”
“你的名字是真的,但档案下面什么也没有……这年头,这事儿说出来都不会有人相信。好好待着吧,就算你没漂流,也得把你移交给警部。”
“等等……”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三个等等了,或许是第四个。但从没有人等过。于是他闭上了嘴。他仰着头,注视着这毫无生气的灰色天花板。他会被永远囚禁在这里吗?他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大概是镇定剂的效果慢慢过去了,恐惧的轮廓缓缓升起,朝他压下来。他无助地注视着它庞大的身影迅速逼近,一阵反胃感突然涌上喉头。
同伴已经走到门口了,高个的男人却听到身后一阵异响。隔着头盔,他看见年轻的男人已经跪倒在地,弯腰捂腹,不断地发出干呕的声音。
别老这样。走吧。同伴的声音传来。
走廊上,两个人的脚步声回荡着,银色的电梯就在面前。
“把他关在这里,不是档案的缘故吧。”高个的男人问,“是ast测试的结果?基线很不稳定吗。”
“不,是非常完美。”同伴用一如既往的轻佻语气回答,“和人类基准模型完全一致。”
“既然如此,还有必要把他锁在隔离室吗?”
脚步声停了。两只黑色的头盔面对面。
“和人类基准模型完全一致……意思是,没有任何偏差。如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的基线。”同伴的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先不说从那回收易拉罐似的车祸现场里毫无损伤地幸存到底合不合理,光说ast检测的事情,你觉得这个ast结果,正常吗?”
高个的男人不再说话了。
叮——
银色的电梯门缓缓打开。同伴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率先走了进去。
谢夕寒瘫倒在地上,手和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腰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强烈抽搐,强迫喉咙一起收紧,要他排出什么身体不想要的东西。
即便这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在违背他的意愿,但他的身体、感受,都全然忠于他自己。到此时此刻,连身体也背叛了他。
干呕了不知道有多久,涎水涂成一滩。这种身体的苦难慢慢模糊远去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侧躺着,平躺着,还是趴着。应该是躺着,视线里有那盏白色的灯,还有几只亮着红点的摄像头。到最后,他陷入一种全然迟钝而缓慢的幸福中。在这种幸福里,脑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家用冰淇淋机,有一只大眼睛的甜筒小人挂着灿烂的笑容握着把手,在一边哼歌一边搅拌一坨粉白相间的原料。他不禁扬起了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