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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队员依言守在线外。他们已经听到了不远处重型车引擎的呼啸声。是医疗部和处置部的车。然而他们没有时间去关心这些,只是面带惊恐,紧紧地盯着刚跨进那条界限的宋穆因。
他背对着两人,正站在离两人两三米开外的地方。他做出了和那些人一模一样的姿势。他的头仰着,正无声地注视着天空。
宋穆因跨过那条线的第三步,才意识到里面哪里不对。
脖子先动了。
那动作自然得几乎不需要思考,像人走进太亮的地方时本能会眯眼,像踩空时身体会先去找平衡。在意识到之前,视线就已经被什么东西轻轻往上牵了两寸。
只两寸。
胸口猛地缩紧。他忽然喘不上气了,吸进来的每一口都薄,进到喉咙就散了。手指尖麻麻痒痒的,接着麻意顺着腕骨往上爬,连舌根都隐隐发木。视野亮得更厉害,亮到边缘开始发白,整片天像一张翻到他面前的纸,几乎要直接贴进他的眼睛里。
他差一点就明白了。他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要抬头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宋穆因就猛地把头低了下来。他弯下腰,手撑住膝盖,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热的棉花,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乱撞,撞得他耳朵里全是细尖的轰鸣。
他闭了闭眼,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他撑着那口气站直,绷紧了斜方肌的肌肉,甚至伸出一只手,死死按住头顶,压住脖颈的动作。他强迫自己看着地面。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现象没有锚点。或者说,这地方要真有锚点,也根本不在这条街上。
在上面。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骂了一句什么,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街区先是失去了声音,之后才失去了厚度。
正午的太阳白得没有一丝杂质。公交车、站牌、行人,都像被整齐地贴在什么巨大的背景板上,只剩下朝外的那一面。
楼没有侧面。车也没有。人,当然也没有。停在路口的那辆公交,车门半开,台阶上站着一个仰头张望的人。他的一只脚悬着,另一只脚还留在车里,身上的衣褶、脸的朝向、手指蜷起的弧度都清清楚楚,可那清楚像是印刷上去的,只要离得近一点,就会发现,他像从现实里被按平,贴回了这辆车上。
街上的其他人也一样。他们不是站在街上。他们和路、楼、车、标志牌一起,变成了这幅白昼平面上的一部分。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正面看,是正面,走到侧面去,正面也随之翻转过去,看到的依旧是那一层平面。
宋穆因往前走,鞋底踩在地上,没有踏进一条街的感觉,反而像踩进了一张巨大纸张上。他每往前走一步,四周的景物就更贴近,连自己伸出去的腿都显得不太像长在身体上,变得又薄又轻。
这片街区已经损失了,宋穆因很清楚。它们会成为这个城市里的又一块斑秃,地图上的又一粒黑点。但这些人,仍然留有意识,就像他现在这样。他们会在这片废土,目视着头顶之物,永远地漂流。还能做什么呢?只有将他们揭下来,提前结束这场漫长的痛苦。
他停在最近的一个人面前。
那是个正准备过马路的中年男人,穿着蓝白格子的短袖衬衫,领口湿了一圈汗渍,嘴微微张着,眼珠死死地盯着上方。宋穆因伸手碰了碰他。
没有先碰到皮肤。
指尖先碰到了一层发涩的阻滞,像摸到一张晒久了的旧海报。他顺着那人的肩往下摸,摸到肋侧的时候,终于碰到了一点微微翻起的边。就像是一片边缘没有贴牢的贴纸,很薄,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开。
轮状的薄刃挂在宋穆因的指间,顺着那一点翘起的边,施加一点力。
哧——
无声的街道上终于出现了声音。
那人从平面里脱了出来。
额骨先鼓起一点阴影,接着是鼻梁、锁骨、肩头、肋骨、髋骨。那些原本被压扁、被抹平、被强行塞进同一张面的棱角,瞬间回到了这个世界。可那也只是极短的一瞬。下一秒,整个人就沿着那道被划开的线塌了。血和内脏一起漏下来,稀里哗啦地砸了一地,那颗一直仰着的头终于松了下来,如腐坏的果子般歪向一边。
第二个是一名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她比前一个更轻,也更薄,翘起的边不在肋侧,而是在锁骨下方。在被剥离出来的前一瞬,她的眼珠极轻地动了一下。可不过一瞬之后,她整个上半身从印刷里脱落,胸腔打开,内里的东西倾倒下来。接着,她整个人栽倒了下去,脱离了这片画面。地上很快积起一层粘腻的红。
赤火垂在宋穆因的手里,刃口往下滴着血。
站在那堆重新拥有了厚度的尸体旁,他的胸口忽然狠狠一缩。是几分钟之前的那种感觉。
视野再次开始发白,手指尖先麻,接着是嘴唇和后颈。更糟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脖子的肌肉正在一寸一寸松掉,有另一股比先前更强大、更稳定的力量,在替他的身体决定下一个动作。
抬头。
不!
宋穆因再次硬生生地把视线压回地面,喉结滚了一下,耳朵里全是血冲上去的尖鸣。他清楚地知道,他在这里没有时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也在慢慢地变薄、变轻。再过十几秒,他就会和刚才那两个人一样,成为一片有神智的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