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8章 夏至前夕茶香诱敌（第1页）

入了六月，天气便一日比一日燠热起来。

沈府后宅的石榴花已经落尽了，青涩的小果子挂满了枝头，在日头下泛着微微的红晕。蝉鸣从早响到晚，一浪盖过一浪，廊下的湘妃竹帘换了两层，细密的竹丝将日光筛成碎金，洒在青砖地上，却也挡不住那股蒸腾的热意。

清茗苑院墙边的凤仙花开得泼辣，晚晴依旧每日晨起摘几朵放在窗台上，只是如今又多了一件事——每日午后煮一锅绿豆百合汤，放在井水里湃凉了，送到书房里去。

因为沈清茗几乎整日都待在书房里。

从早间请安回来到日头偏西，除了午膳和傍晚略歇一歇，她大部分时间都埋在那堆账册和单据里。明心和晚晴一个拨算盘、一个录条目，三个人把书房占得满满当当。案头那摞已经核对完毕的册子越堆越高，而另一摞——等待誊抄疑点条目的册子，也越来越厚。

沈清茗始终没有着急动手。

账册上的东西不会跑，她说的。可她不急，有人急了。

先是六月初三那日，大厨房那边送来一篮新摘的莲蓬，说是给各房姑娘尝鲜的。沈清茗看了一眼那篮莲蓬——莲子颗颗饱满，青翠欲滴，看着确实水灵。可她正要伸手去接，鼻尖却微微一动。

那莲蓬上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莲叶清气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将莲蓬凑近鼻端，借着细嗅清香的动作，又闻了一遍。果然——莲蓬的茎蒂处，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油脂气息，近似于灯油，却又淡得几乎辨不出来。

这种气味如果沾在青布衣裳上，洗一洗便散了；可若是沾在账册纸页上，轻轻一抹便是难以去除的油渍。账册一旦被油污损坏，便有了"自然毁损"的理由，那些对不上的条目便再无从查证。

沈清茗将莲蓬放回篮子，拿起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对送莲蓬来的小丫鬟微微一笑："替我多谢太太费心。不过这莲子看着虽好，我这几日脾胃有些不适，怕吃了寒凉的反倒不好。你替我回太太一声，说心领了。"

小丫鬟应声退下。

晚晴等她走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姑娘，那莲蓬……？"

"没事，只是沾了些不该沾的东西。"沈清茗起身净了手，重新在书案后坐下，"往后各房送来的吃食、鲜果，先别急着入口，放一放再说。"

晚晴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再多问，默默把那篮莲蓬端到了院角的案几上。

沈清茗翻开面前那本待誊抄的疑点册子，目光沉静地落在一行行条目上。她心里清楚，方才那篮莲蓬不是什么杀招，不过是一次试探——试探她如今的警觉性到了什么程度。她若毫无察觉地收下了，柳氏便会知道她还跟从前一样好糊弄；她若直接拒收，柳氏便会明白她已经在防着了。

而她选择了第三种回答：收，但不入口。既不撕破脸，也不给任何可乘之机。

六月初五的清晨，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落雨却没有落下来，空气又闷又黏。

沈清茗照例去寿安堂请安。今日来得早了些，堂屋里还没上几个人，老太太宋氏正靠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身边只有两个小丫鬟在打扇。沈清茗轻手轻脚地在门口站了站，等老太太睁开眼，才上前行礼。

宋氏今日的精神看着不如往常，眉间带着一丝倦意，说话的声气也比平时低了几分。沈清茗问过安，没有急着退下，而是多留了一步，轻声道："祖母这几日可是身子有些乏？"

"老毛病了，入夏便这样。"宋氏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夜里睡不大安稳，白日里便容易困倦。"

"孙女记得祖母往年入夏最常喝的是菊花枸杞茶，清肝明目，最宜夏日静养。"沈清茗不紧不慢地接上了话，"只是那茶性偏凉，若空腹喝多了倒容易伤胃。不如孙女替祖母换一味——用陈年白毫银针配上两粒胖大海、少许冰糖，温泡三沸，放温了再饮，既润燥又不伤脾胃。"

宋氏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难为你记得清楚。"

"孙女从前见母亲在世时便是这样替祖母调茶的，一直记着。"沈清茗的声音平淡如水，没有刻意卖弄，也没有露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件过往的旧事。

宋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像是要在沈清茗的面容上寻找什么痕迹——可那张年轻的脸上除了恭顺和坦然，什么多余的神色都没有。

"你有心了。"宋氏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茶。

沈清茗又陪坐了几句，便起身告退。她走出寿安堂时，天空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晚晴撑开油纸伞，主仆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行至游廊转角处，迎面碰上了柳婉容身边的孙嬷嬷——不，不是孙嬷嬷。

沈清茗脚步一滞。

孙嬷嬷已经被关进柴房了。眼前这个同样穿着深青色比甲、梳着利落的圆髻的妇人，是另一张面孔——四十来岁，眉目精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描金食盒。

她见了沈清茗，先一步屈膝行礼："老奴姓邹，是新进府里帮办内院杂务的，给大姑娘请安。"

新来的。

沈清茗的目光迅速从她身上扫过——衣料是八成新的细棉布，袖口处有长期折叠后留下的痕迹，说明这身衣裳是新换上的，不是她常穿的那套。发髻梳得很紧，鬓边没有碎发，手上戴着一只银戒指，款式不老，但已经磨得光亮，是戴了多年的旧物。

不是普通的粗使婆子。

"邹嬷嬷。"沈清茗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倒是头一回见。"

"老奴是前两日才进府的，还没来得及到各院拜见。"邹嬷嬷笑着又屈了屈膝，提了提手中的食盒，"太太吩咐老奴给老太太送一盏新调了方子的安神汤过去，老奴便先告退了。"

她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谨，等沈清茗先过去了，才直起身朝着寿安堂的方向走去。

沈清茗没有回头，走着走着，脚步却放慢了一拍。

安神汤。

又是安神汤。